Tuesday, June 10, 2008
都是因為他
這工作不可以帶太多私人情緒,我知道,但是彭佳慧唱得很好〝我不是神仙,我也會抱怨〞;對於這樣一個佔用了太多時間的人,我很難,一直維持著我的耐心。
她來的時候,給我的感覺就是煩躁。會讓旁邊的人也跟著心浮起來,至少她影響了我,胸中的小宇宙隱隱約約在燃燒。
她的雙眼紋了眼線,上下都有,眉毛應該也是紋或繡上去的,不算精緻,倒看起來有點不好接近。頭髮是電話線般的捲髮,黃色的,枯掉的那種黃色。臉很瘦,皮膚黃黃的,像是喝了太多酒肝不太好的那種。身高有168吧,體重大概不到50,瘦得很不漂亮。穿著有亮片的DIOR黑T恤,有繡花的深色牛仔褲。沒有化妝,只擦了淡桃紅色口紅。
聲音是沙啞的,帶著江湖氣,我自己取的名字是酒店沙。沒有任何指責或是鄙視,單純的,就是大部份酒店小姐都有的那種沙啞。這是我聽聲辨人的一個小小本領,她們教會我的其中一件事。
她劈頭第一句『我只要看到我前男友我就一肚子火都上來。』
我點頭,心裡冒出的第一個問題是,那妳為什麼要去看他?可是我沒有問,我只是點頭。
她說她18歲就結了婚,生了兩個孩子,後來前夫愛上別的女人,她自殺了兩次也挽不回她就認命走人。孩子沒有跟她,因為她不想養,離開到現在快20年了,再也沒有聽過一聲媽。
五年前,她認識她前男友。
轟轟烈烈的,兩個人愛在一起。
男人愛賭,她下海賺錢讓他賭;男人欠債被抓去要挑手腳筋,她跟高利貸的人喝酒睡覺救回男人的命,還不止一次。
男人找不到工作,她借錢標會開了小店讓他當老闆。男人賠錢,她就每天喝更多的酒睡更多的男人。
一切只因為男人一句「我真的不能沒有妳。」
她謹記在心,深信不疑,她相信自己是他在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她也非常認真的在扮演這樣一個吃力不討好的角色,哪一句歌詞說的,狼狽,也覺得美。
她也有少女懷春的情緒,愛到濃時,她想為男人生孩子。
第一次懷孕,她欣喜不已,計畫著跟男人做點小生意,一家三口簡單的生活在一起,她想了許多可以做的事,想不到的是男人那一句「沒有驗過DNA,我不會承認那是我的孩子。」
還有更難聽的,試著用優美一點的話來講,就是她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朱唇萬客嘗,蓬門天天為君開。
後來她在他的堅持之下,拿掉了肚子裡的那一小塊肉。
我用了第一次,表示後面還有更多次。
她說她一共試了四次,每一次都得到男人一樣的態度,差別只是在越來越難聽的話。她說她從第二次開始就有點恨他,對,但她還是試了第三第四次。
到了第五次,她想留住孩子,所以不管他怎麼要求她都硬了心,她說她一定要生,因為,『跟他這麼久不能什麼都沒有』。她說等看到孩子、驗了身份,他就會改變的。
我不知道她每天要遇到多少男人,我不知道她每天要看到多少故事,我不知道她走過那麼多路有沒有學到一點什麼,但我只知道,她畢竟只是個女人。
渴望被照顧的女人。
人生有時候就是那麼殘酷,當妳以為準備好了,以為可以承擔了,它卻狠狠的給妳重擊。
孩子死在她肚子裡。四個月的時候。
據她說她是那時候開始死心的,因為,他在那個時候大方的把新女友介紹給她認識。她的心跟著孩子一起死了。
他要分手,她哭哭啼啼。可是他還是走了,她卻還想著他說的那句「我真的不能沒有妳。」
男人說這句話的時候是很真心的吧,因為過不久他又回來找她,原因很簡單,他又欠了賭債。
新女友對她說「妳不幫他他怎麼辦」。
一次兩次,可能還有三次四次,她又幫他還債。
她是怨恨著對我說這件事,她怨恨男人這樣糟蹋她的愛,她怨恨那個新女人沒有本事好好照顧他。
而,我想其實她最恨的是,他終究沒有回來再愛她。
她重覆對我說男人的惡行惡狀,到了第二次她要再提那五個孩子的痛的時候,我制止了她。我問她「這幾天還好嗎,我覺得妳的情緒很激動。」
她用嘴比了會談室的門,她說『他在外面,今天是他帶我來的,我要求他帶我來,因為是他把我害成這樣!』
她說前幾天他又被高利貸的抓走,她在半夜接到新女友電話之後火速的帶了大隊人馬去救他,幫他還錢,還要再請幫忙的兄弟吃飯。
她就這樣恨著他對她的不公平,並且享受著他對她那無可取代的需要。
後來我才知道,她要他帶她來,是因為她要他包她外場,看診看了三個小時,一切依照酒店帶出場計費。她說她要他付出代價,她說她沒辦法原諒他,所以她要他每個星期帶她來。
即使她一開始就對我說『我只要看到我前男友我就一肚子火都上來。』
而她認為她的一切都是因為他害了她。
Thursday, May 29, 2008
按不下生命的off鍵
會診單上寫的簡單,53歲男性,診斷重症肌無力,心情憂鬱。
病房來電通知他是個臥床,on著呼吸器的人。
我在護理站翻著病歷,記下他的病程。去年一月,四肢無力,全身疲軟;四月,診斷出重症肌無力;七月,骨盆腔腫瘤開刀,藥物持續控制;半年之內,體重下降10公斤;十一月,呼吸困難,開始間續使用呼吸器;今年一月,無法進食而插上鼻胃管;三月,自我呼吸非常費力,幾乎24小時都要靠機器協助;五月,腹水厲害,入院引流;兩個星期前開始,病人說他不想繼續治療。
不曉得等一下要面對什麼樣的畫面,深吸氣,戴上口罩,我踏進他的病房。
淺綠色床單上躺著的他好瘦好瘦,眼睛閉著,呼吸器的面罩罩住了整張臉。一雙蒼白瘦弱的手擺在家裡帶來的紅色毛毯上,那喜氣的紅變得怵目,那不厚的毯子彷彿千斤重。
床旁是看護在為他一邊做著被動關節運動,一邊幫所剩不多的肌肉輕輕按摩。
他聽到我的聲音之後只微微張開了眼,那樣的小動作都讓我覺得用盡了他八分的氣力。
他能說話,很用力很用力,勉強可以擠出來微弱的氣音,以簡短的二到三個字回答我的問題。盡可能的,我用是或不是來請他回答,當我問到他自殺的念頭時,他對我點了三次頭。然後,他用右手比了他的身體,再搖搖頭。
那是一種比大聲喊著我想死,都還要強而有力的宣告。
他指了指床邊的紙跟筆,示意我拿起來。
紙上他的字體是方正的,跟書法字一樣的筆法,即使無力的手讓字變得歪斜,它都是好看的。
他寫給主治醫師,『你還能帶我到哪裡?我的未來在哪裡?這樣下去,我想並沒有意義。』
然後有三個字寫得好大好大。
我累了。
因為他的疲憊,我們並沒有足夠的會談,我從他身上感覺到的是龐大的絕望,還有徹底的想放棄。我懷疑我們能為他做什麼,我懷疑他想不想要我們做什麼。
回到辦公室我google了這樣的疾病,是怎麼寫的呢,因為醫療科技的進步,對於死亡率有很大的改善,治療也有很大的進展。
他應該也看過這一些吧,在知道自己生病的初期。
那時的他是懷抱希望的嗎?或者這是他早就預期到的未來。他不想努力,所以才會攤軟的這麼快嗎?還是因為措手不及的病程進展,讓他原本有的一絲絲希望都潰散。
所以他說他累了。
對於做過的努力,累得不想再做了;對於等不到的未來,累得不想再撐了;對於自己的生命,累的不想再承擔。
可是他連自殺都不能。
所以他放棄,用意志力結束自己的生命。
不抱希望的人,凋零,是很容易的。
Tuesday, May 06, 2008
路還長
一個在婚姻中沒有快樂的女人。
一個不理不睬不願面對的丈夫。
一段拖拉了十年離不了的婚姻。
女人長得很一般,及肩的捲髮,標準黃種人膚色,沒有上妝,兩邊臉頰有一點當初因為懷孕長出的斑。
一坐下,她就掉淚「我的婚姻給我好大的壓力。」
她不好意思的對我笑,雙手來不及擦去不停掉下的眼淚。她的眼睛毫不閃躲的直視我,她的身體甚至不是緊繃的,該怎麼說,我覺得她悲傷的很平靜。
一結婚,她就發現了跟丈夫其實沒有愛,生活裡有怎麼樣也停不了的磨擦,發不完的脾氣,吵不完的架,先生外遇,回了頭後也認認真真的為著生活打拼,可是她就是無法快樂,她試著妥協,學著認命,不停告訴自己教育自己所謂的婚姻生活就是這麼一回事。
遇過其它幾個在婚姻中不快樂的女人,她們常說,這是自己的選擇,所以不能夠怪任何人。而人的韌性何其大,所以她們總是能夠適應這樣一種不平衡,反正吃不下睡不著就來拿藥,反正人老了身邊總是要有伴,反正丈夫其實也不是真的那麼令人忍受不了,反正反正,總是有許多的理由在支撐。
為了顧全一個家,為了孩子們不能沒有爸爸,為了娘家爸媽面子,為了一種身份地位,為了不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為了不讓外面的狐狸精稱心如意,總是為了別人。
說到底也往往不曉得自己究竟為了什麼而繼續下去,可是不快樂。
一個那麼自我的感受,一種只有自己才知道的情緒。
眼前的這個女人在某一天睜開眼睛之後發現,人生還好長,很多路還要走,這次,她想為自己活,想要過自己想要的人生,沒有丈夫的人生。婚後第四年,她認真的對丈夫提出分手。娘家人無法理解,傳統的父母不希望自己女兒貼上失婚的標籤,旁人不會管誰錯誰對,好似維持一個婚姻是女人天生下來就該有的本領,離了婚還帶著孩子的女人,就是有罪。
她顧慮了父母,承載了社會意識,把注意力放在年幼的兩個孩子身上,差一點點,她就又要妥協了。但在夜裡她體會到自己那種無法形容的空虛,婚姻如果徒有虛名,那麼帶著罪名快樂的活著還比較容易。
她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一次又一次,對丈夫表達自己的想法,丈夫的回應是越來越晚回家,越來越不說話,後來,自願請調去了外地工作。
就這樣,牽拉拖了八年,她依舊不放棄,每次每次提;他仍然不面對,屢次屢次閃。直到上個月,丈夫說他要去越南,一去十年。
她想,這回應該願意放開她了吧?!卻還是等不到那張還她自由的紙,他留了一個沒人回應的電話號碼,網路上他一見到她就離線,她不懂,這樣的日子對他到底有什麼意義?但是她卻因為這種折磨而吃不下睡不好。
所以她來。
她說的,路還長。
「我必須有力氣,我一定要爭取到底。」
Friday, March 21, 2008
很簡單,卻複雜。
我叫了他的名字,領他到會談室,發現他很高很瘦。面對我坐下的時候腰桿挺得直直的,兩個眼看著我的眼睛,很有禮貌的對我點頭微笑。
男孩臉上有一兩顆代表青春的紅色痘子,頭髮簡單清爽不若其它日本系男孩花俏,手指乾淨修長,交握著放在桌上,他的聲音低低的,語調適中,說話慢慢的,把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認真的表達每一句話,會談時聽不到他說任何一句時下年輕人常說的黑話。
是個才19歲的大男孩,今年大四,在台北念書。
第一眼印象令我非常欣賞。
「我的家庭關係是很簡單的,只有我跟我的母親,可是妳應該明白,那卻也很複雜。」
這是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會談時他總是稱呼媽媽為母親。
我的母親。他這麼說。
他說母親是個要求很高的人,對別人,對自己。特別是她生命中重要的兩個男人,丈夫與兒子,她總是帶著最高標準在檢視。
國小時,父親自行創業失敗,母親經常言語刺激,她希望丈夫重新振作,沒想到卻讓丈夫情緒越來越無法自控,他把她加諸於他的精神壓力,用最原始簡單的方式反撲,她罵他,他打她。
家暴就這樣開始。
「其實他們兩個都是加暴者與受害者,沒有誰對誰錯,我只覺得我的父母親真的辛苦」。
他說父親的學歷不高,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父子之間的情感連結並不強烈,生意失敗之後的父親更加沉默,他知道父親承受了很多社會上以及妻子方面的壓力,但父親不懂宣洩,長期的壓力導致了憂鬱症,身心都受到很大的折磨。「他的痛苦讓他生病,但我父親從來不是個合作的病人,情況於是越來越糟,有好一陣子我認不得父親,他對我而言幾乎是個陌生人,唯一聽到他說話的時候,就是在打罵我的母親。」
這樣的壓力終於讓父親投降,在男孩國三的那一年。
父親自殺。
父親過世的時候,男孩說他異常的冷靜,沒有哭,能吃能睡。
他說當時他一點也不覺得哀傷,對父親也沒有埋怨責怪,父親死亡就如同天空下大雨一樣,他不能掌控,安心接受。
我問此時的他對於當時的事情如何看待,他想了很久之後說:
「現在想來我是難過的,因為我覺得父親這樣做並不值得,他太早放棄自己了,但我明白那有一部份原因來自於我的母親。這麼做他至少不用再繼續掙扎,我不為他高興,我只希望他安息。」
說完,男孩還給了我一個微笑。
那麼平靜,那麼釋然。
母親是個國中老師,因為教學認真要求極高,一向以來都是帶領升學班,她把每個孩子都教育的很成功,她很自豪,她覺得她的兒子應該要更加的優秀。
「我非常知道每個母親都很關心自己的孩子,當然我的母親也是。只是她可能不覺得她的關心對我其實是一個很大的負擔。我願意承受,也一直在承受,只是她那麼尖銳那麼不理智的話語常常使我受傷。」
母親的言語攻擊不只針對他,他說母親沒有朋友,也不跟親友聯絡,因為沒有幾個人願意忍受被處處挑剔。母親有自己的生活,但她把所有心力放在他的身上。
母親在男孩身上寄予了太多的期望,對自己的、對丈夫的、對孩子的、對其它人的,她全部一落一落的放在男孩肩膀。
她對他說她要的不多,只希望他將來過得好。
「我想我或許可以說,我的母親為了我而活。」
男孩本身也沒有太多朋友。
國小到現在,他能夠說話的同學只有三個,兩個出國了,一個總是很忙。
他說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對於人總是不信任。漸漸的他發現自己說話越來越像母親,總是不留情面,彷彿地球是繞著自己轉的;上大學之後,他遭到班上同學的排擠,一向不熱的人際網絡面臨更大的低潮。
他開始修正自己,學著面對自己的情緒與壓力,人際問題改善了一點,卻還是提不起興趣去參與年輕人應該有的活動。他每周一到四在台北宿舍,五六日就回台中陪伴母親。
「一開始我被排擠,後來卻是我自己選擇了疏離。」
他總是無法融入,在那樣青春燦爛,熱呼呼暖烘烘的氛圍裡。
也越來越無法面對母親冰冷的語氣。
母子衝突變多,他不再認為母親就是唯一真理。
對於不正確的指責,他會反駁母親。他試圖導正母親的錯誤認知,這樣的舉動總是得到母親的一句『你要跟你爸爸一樣對我精神虐待嗎?你要跟他們一樣嗎?』
啊,母親總是覺得錯不在她,她始終都只是個受害者。
他早就知道這一點,卻到後來才明白一切無法改變。
母親對他很好,他說「如果以一般世俗判定的眼光來看的話」。母親讓他衣食無缺,他只需要專心的念書,有充足的零用錢,生活上,不勞他費心。他只要簡單的把書念好,當個聽話的好兒子。
一切都是為他好。
一切都只是希望他好。
如此簡單的心願啊。
像蠶吐出的細細絲線,緩慢又仔細的纏繞著,終於結了一個好厚好重的繭。
而他在繭裡好多年。
Wednesday, March 05, 2008
死亡並非一種選項。
她,想死。
第一個念頭是不解。
常理她無法言語不能行動,她用什麼方式表達她想死。
那天門診很忙,於是代替老闆先到加護病房去看她。
去的時候,她病床邊的簾子並沒有完全拉好,我看見兩個外藉看護正在更換尿布,大便了,味道不好聞,看護的動作很快很熟練,不帶感情的抬高身體、擦拭、拍乾、換上新尿片。做著動作的同時邊用家鄉話在笑鬧,嘻嘻哈哈,聽不懂她們說什麼,但是知道她們很開心。
我在旁邊等著,翻著病歷。
等一切動作結束,她們刷的一聲把簾子拉開。
我於是看見一個蒼白瘦弱的女人,蝦米狀彎曲著躺在病床上。
鼻胃管穩穩的固定在鼻翼上,皮包骨的左手背打著點滴,喉頭的氣切牢牢的接著蛇型管,呼吸器相當規律的運作著,一分鐘20下。
眼睛死命瞪著天花板,兩邊眼角都是淚。
右手緊緊緊緊的握著拳頭,抿著的薄嘴唇很乾,如此掙扎的一個軀體。
我出聲,自我介紹,她把眼神望向我,很空洞,很哀怨,很恨。
瞬間明白,她是如何傳遞她的意念。
穿過了語言文字,黑白雙色的眼睛可以代表的情緒,很強烈,太強烈。
我看到她床旁擺著紙跟筆,看到上面寫著歪七扭八的字,我問她我可不可以看,她點頭。原來她右手還有書寫能力。
將近十張紙,每一張都寫著,『讓我回家,我不要治療,我不怕死。』
她等我看完以後,伸出手拿,雙手抖呀抖的寫著『我要回家,幫我,我要回家。』
十分鐘的會談裡,對於我的每一個問題,她的回答總是『我要回家』。
我能力太差,溫暖同理傾聽澄清,還是沒有辦法,讓她寫下別的句子。
後來她的女兒來到,我才知道她發生了什麼事。
60歲以前的她,脾氣暴躁,自我非常。
跟所有家人鄰居親友都吵過架,很強勢,很能幹,很難相處。
健康狀況一直很好。沒有生過大病,連噴嚏都難得打幾個。
然後莫名的,她倒下,臉變黑,昏過去,家人第一時間送醫。
但,醒來以後下半身不會動,沒有辦法自己呼吸,大小便失禁。
醫生說是中風,沒有行動能力,意識卻十分清醒,感覺都還在。
手還能寫,眼還能看,還能思考,還有情緒。
可是一切的行動全都不能自理。
控制不了大小便,卻能清楚感覺自己下半身被屎尿包圍,必須用虛弱的手按鈴呼叫等待別人來幫自己擦屁股。
沒有食慾,可是時間一到就會有白色的液體經由管路到達胃底。
每兩個小時,就有兩個看護來擺位,決定她的身體如何彎曲,眼光應該落向哪裡。
她完全明白自己的處境。
從萬事不求人,到處處倚靠人。
需求講不出來;外籍看護也對她的文字不明白。
護理人員很忙,沒有時間〝看〞她怨天尤人;家人很忙,不能時時刻刻陪伴。
同樣躺著的其它人,就像是一顆一顆植物,生命只是活著,只是呼吸,沒有感覺沒有情緒,不用表達,也就不難過沒有人懂。
但是她不一樣。可是也跟他們一樣。
如此卑微,如此不堪。
家人是關心她的,擔心她一直這麼的不快樂,她們以為我們可以用藥來改變這一切,她們以為藉由我們嘴裡講出來的事實更容易被媽媽接受,她們以為治療憂鬱症的醫生來看過媽媽以後她就會開心了。
她們認為一向堅強勇敢的媽媽很快可以挺過這一切,因為人生不就是這樣的嗎?生老病死。
都是這樣勸人家的,事情發生了就認命接受,要往好處想,畢竟還活著,畢竟她們沒有拋下她。
醫生把她一條命救了回來,怎麼自己卻要放棄。
她又寫下了字給我『我這樣比死還不如』。
我明白,這對像她這樣的一個人是多大的折磨,所謂的自己只剩思考還有右手。其它的全都不是她的。
我無法說出任何安慰的話,我給不出支持。
很殘忍的,我希望她能如她所願的死去,如果這一切不會再改變,我希望她心想事成。
因為如果是我躺在那裡,那會是我所希望的。
這或許也算一種同理?
但我的身份讓我無法說出那樣的話,我只有點點頭。
然後更殘忍的,站在醫療的角度,等待她對於〝新生活型態〞的適應與接受。
原來絕望也可以如此被看待。
呵,這樣的工作,太容易。
Tuesday, February 26, 2008
Twenty-eight。
她不是個紙片人,是很性感的那種身材,豐滿的,女人味十足,男人會喜歡抱著的。肉都長在該出現的地方,像是胸前,像是翹臀,然而腰是細的,緊身牛仔褲包著的腿也是細的;聲音像個小女孩,卻不是很做作的那種娃娃音;很愛笑,呵呵笑出聲音的那種,笑聲很好聽,會讓人聽了也跟著把嘴角往上揚。
28歲的她看來不過20歲,可是她的人生卻像過了80年。
國二那年,家裡發生了一點事情;她是這麼說的〝一點事情〞。
那一點事情讓她必須中斷學業,扛起自己的生活,也扛起媽媽與外婆的生活;至於父親呢,「他帶來那一點事情,然後我也不知道他去哪裡了」她說。
要一個國二的小女生去做些什麼討生活呢?
有人帶她去了酒店,說是當公主就好,送送毛巾酒杯陪陪笑,錢比其它工作多很多,重點是,那時的她青春正甜,全身上下都是本錢。所以青春期還來不及正式開始,還來不及當個含苞的蓓蕾,她就必須變作一朵豔紅嬌媚的玫瑰。
鄭智化有首歌這麼唱『因為我們要長大,因為我們要成熟,因為我們要長大成熟才能保護自己』。 (註)
她的長大必須立即,成熟非得迅速。
她的世界因為燈紅酒綠而比其它孩子燦爛,也因為活在夜裡而比其它孩子更為陰暗。
賺了幾年,她遇見一個男人,待她很好很好。那男人是個老闆,酒店老闆。於是她離開了酒店,從小姐變成了大嫂,從在店裡對客人送秋波微笑,到後來踏進大門時所有人鞠躬問候大嫂好。
「那時我才20歲啊!妳20歲的時候過什麼生活?我要做的,就是每天逛街。陪其它跟我一樣無事可做的大哥女人打麻將,下午去spa或是做指甲。我開X5,我住在仰德大道,我什麼都不用費心,我只要負責漂亮,負責花錢。」
可以感覺她並不是在對我炫耀,她就只是在陳述一件事情,軟軟的嗓音因為幾年的煙酒帶著沙啞,笑容還是有的,只是我想當時的她笑起來應該更甜。
那男人也不是只當她是個寵物般養著她,他對她說人要對自己有規劃,於是他讓她入了兩間酒店的股,讓她分紅;即使是已經與男人分手多年的現在,她不用工作每個月也還是有著不錯的收入。
交往四年多的時間裡,她試圖要為他生個孩子,並不是因為可以圖到更多,是因為男人想要。他說的,他想要一個他跟她的孩子,可是她不知怎麼就是沒消沒息,然後就像一般常見的情況一樣,男人愛上別人,他要她離開。
X5沒了,陽明山再見,所有人見到她就當作沒見一樣,別說鞠躬,連眼神都不會為她停留。
於是她帶著25歲青春尚存的肉體,離開了台北,回到她的故鄉基隆。
在她很好過的那幾年裡,對家人總是有求必應,她成了家人的人體ATM,媽媽外婆要錢就算了,連舅媽弟弟的小孩要開店做生意,舅媽都對她開口;不是借,是提領,所以不用償還,於是理所當然。
而男人離開了她以後,家人並沒有放棄她,並沒有放棄對她予取予求。
她就應該要拿得出錢來給他們的,她就應該要讓表妹表姐表嫂買LV的,當她拿不出來的時候,爭執就來了。
於是媽媽婆婆還有所有家人都對她不諒解,罵她怎麼會守不住一個好男人。
而人生總是這樣,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她,懷孕了。
就在男人不要她了以後,她有了他的孩子。
她回去找他,他說她如果要生隨便她,他會給錢,但不會帶在身邊養,孩子他不要。不愛她了,怎麼還會愛她的小孩?男人一向是個很絕決的人,她再清楚不過,所以收下男人給了一小筆錢之後,她決定還是要把孩子拿掉。
就在子宮收縮剝落著、雙腿間持續流著血的那天早上,她覺得她應該要跟世界說再見。她跳下基隆港,站得高高的,狠狠的頭下腳上的那種跳法。
當然沒有死,不然我不會知道她的故事;人生就是這樣,想要的要不到,想做的總做不好。
她沉在海港邊的淤泥裡,昏迷了兩個星期,離死亡很近很近,可是她還是活過來,把雙眼又睜開了。
她明白自己沒有所謂的家,就算再盼望再期待,她知道那裡不會給她溫暖,再一次,她必須快快的長大成熟,因為她還是要保護自己。
選擇了離開台北,到了高雄。
她想做點別的什麼事,想重新開始,但她國二肄業的學歷讓她碰壁。一個朋友找她去她的店裡幫忙,「她說我台北下來的說不定可以刺激一下店裡的業績」。她答應了,說好只陪酒,不出場,朋友保證沒有問題,她又當回一個漂亮的酒店小姐。很幸運的,她一去就被一個大老闆看上,天天來店裡開酒消費,於是她第一週就業績第一,把第二甩得極遠極遠,穩穩的,站在紅牌那個位置。
然後,暗箭來了,其它小姐故意害她做了另一個男客的S,小姐再去大老闆那邊〝面有難色的吞吞吐吐說她背著老闆跟別人出場,她們實在看不慣〞。但對著她還是一樣熱情親切問她高雄這麼熱她待不待得慣。
她對我說,比較南北兩地的酒店小姐,她的心得是「台北人,冷如冰,真性情;高雄人,熱如火,真心機。」
後來她隨意的到了台灣其它地方,宜蘭花蓮台東台南,有男人的地方,她就不怕沒錢賺。
越明白這一點,她心裡越自卑,為自己的學歷耿耿於懷。她看很多書很多雜誌,從每個不同的客人當中,賺錢也賺人生的智慧。所以跟她談話不是空洞的,她的腦子是有在運作的,客人喜歡她,她也比較喜歡聰明一點的自己。
一年多前,她來到台中。我第一次看見她,她是來拿安眠藥的。
她先說她睡不好,再講到那些故事,很坦然的,說每一件事。
後來,固定回診的時間也會遇見她,她說她在台中的生活還不錯,不打算那麼快工作,養了一隻狗,生活的重心都在牠身上,「狗真的是最忠實的朋友,牠什麼都不跟我要,總是陪在我旁邊,有牠我就很安心。」
半個月前,她打電話到醫院來道別,她說她要走了。
救護車把她又送來了。
吞了幾十顆的藥,要走前確切的說了她的住處及電話,教科書上說,這類的病人或許是作態但還是有危險,這是一種call attention;經驗說,這樣的病人其實不那麼想死,渴望被關心。
她說她是真的絕望,真的傷心,真的受傷。
她說這次是因為她養的狗生了小狗,其中一隻她最喜歡的卻死掉了。因為公司不讓她休假好好照顧狗,她自責萬分。
而前陣子她才又拿掉一個小孩。她為她身邊消失的生命感到難過。她覺得是她的錯。
14個生命從她的體內剝落消失離開。是的,14個。
住院期間,她來會診,旁邊跟著一個看來老實的男人。她說那是她男朋友,賣魚的好男人,一直想娶她,但,「我太髒太髒,沒辦法嫁」她說。
她還是一樣皮膚很好很好,又白又透又嫩,聲音還是娃娃聲,身材瘦了一點,但該有肉的地方還是不缺,笑容也還是有的,只是不再那麼甜。
Thursday, February 14, 2008
我痛故我在。
她39歲。
她酗酒。
於是她修長的雙手總是在顫抖,於是她在醫院累積了一份厚病歷,於是她肝臟胰臟腎臟發炎,於是她頭痛頭暈無力失眠。
身體的病痛來自於酗酒,酗酒來自於不開心,而她的不開心,來自婚姻。
她說她本來就是個不算活潑外向甚至有點孤僻的人,從小到大沒有太多朋友,在年齡差不多的時候認識了一個男朋友,正常的約會吃飯,男人問她要不要結婚,她無可無不可的答應了。
結婚當天,所謂的丈夫是在酒店裡過夜的。
『就算妳是一隻秤斤賣的豬,也不到那個價』。婚後第一天,夫家的人因為她娘家收了聘金而說出不是那麼好聽的話。
婚後她才發現,丈夫婚前說要她不用再工作不是因為疼愛她,是因為家裡一家老小吃喝拉撒都要她來處理,婆婆糖尿病截肢,不但要把屎把尿還要忍受婆婆情緒不好時的冷言冷語,公公小叔大小姑,沒有一個人給過她好臉色,就連丈夫,也一樣。
他原來是很愛喝酒的,而喝了酒之後,除了言語的暴力,常常還會抓了東西就往她身上砸。不為什麼,只因為他心情不好。
「椅子桌子杯子電話,什麼東西都到我身上來過」。她說。
不是沒有想過離婚的,可是她本性就不是個會說委曲的人,回到娘家也從不提自己所受到的待遇,即使不是歡天喜地的告訴大家自己嫁得多好,總也是靜靜淡淡的對全部家人說〝一切都還過得去〞。她不想年老的雙親擔心,家中四個姐妹,三個都離了婚帶了小孩回到娘家,她某一次聽到鄰居對父親玩笑的說『怎麼你家嫁出去的幾乎全部都離了』。她告訴自己不能讓父母面對所有女兒都離婚的這種不堪玩笑話。
沒有必要的堅持,但她很堅持。
她相信自己挺得過這樣的生活,人生短短數十年,總是會有結束的那一天。
然後在某幾次忍無可忍無法再忍的時刻,她想自己按下生命中的off鍵,她吞藥,被救回來;她割腕,被救回來;她騎機車去撞水泥車,她說『就這麼巧我撞倒在地上,水泥車從我上面開過,但是我剛好就在輪胎中間,我只有擦傷,沒有死。』
試了幾次,她說『連想怎麼死都好累,算了。』
婚後第二年,生了孩子,但是心理生理受到的壓力有增無減,她越來越不開心,每天哭,總是在想著要怎麼死去,後來她放棄了自己,跟著丈夫一樣,開始喝酒。
小孩三歲多的時候,她看著丈夫喝醉了酒對她動粗對兒子咆哮三字經,小孩竟也有樣學樣的跟父親對罵了起來,她於是決定離婚,這個家沒有她站得穩的地方,眼前的男人也不是她可以共度一生的對象。
經過一番的爭戰,她得到了孩子,換到了自由,她獨力的撫養孩子,總算是與這混亂的家庭以及混帳的男人有了切割。然而沒有改變的,是她的酒癮。那成了她逃避或者該說繼續生存的一個理由。她知道這樣不好,可是她不想好。
去年,在離婚7年之後,前夫檢查得了肺癌,他回來求她,說是因為保險的關係,因為他的保險依附在她之下,兩人的夫妻關係可以讓他拿到一百多萬的保險金,她心軟了,於是兩人又成了名義上的夫妻。卻在第三家醫院檢查的時候,肺癌原來只是肺膿瘍,保險金拿不到了,她名義上的自由也要不回了。這次,他說什麼都不放手。
「我不可能放妳干休的,妳想都不要想離開我。」那男人這樣對她說。
她說她們沒有住在一起,但他喝了酒就來鬧,他以為她還會乖乖的像以前一樣流著眼淚任他打,她說她現在不一樣了,是豁出去了的,會跟他拼命的。她申請了保護令,不讓他接近她們,她想要保護她跟兒子。
而她辛苦養大的兒子,在某一天,因為嫌她嘮叨,竟然用三字經罵她,那口氣像他爸爸一樣。把一個擋在門外,怎麼知道傷她更重的是門裡的這個她孕育了九個月,慢慢帶大的,心頭肉。
她說她已經沒有想死的念頭了,因為她根本也不覺得自己是活著的,這個世界沒有什麼能夠讓她開心的事情,她連痛都不是那麼痛了,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習慣拿剪刀剪自己的手指頭,剪破了皮,看著血流到手掌心裡,看到鮮血才能稍稍體會原來還有生命,原來自己也是血肉之軀,原來自己還存在。
Thursday, January 31, 2008
刻劃。
診間裡,坐著三個人,一個55歲的爸爸,還有兩個女兒。
主角是她,一頭染成金黃的長髮,白淨的臉,纖瘦的身形,脖子後方有一個蜥蝪刺青,另外還有,纏滿繃帶的兩隻手。
她說,她高中時就開始自殘。
那個時候,父母感情不好,時常吵架,每天每天看到的都是張牙舞爪、拳腳相向,耳邊聽見的總是咆哮、指責或是哀聲嘆氣,當夫妻兩個承載了過多對方施加的壓力以後,就變成身為長女的她要去承擔父母以及整個家庭的不快樂。
於是,她也不快樂。
那時候會打自己巴掌、撞牆,當她找不到其它方法發洩心中的憤怒恐懼孤單無助的時候,她就傷害自己,一再的把負面的情緒轉給自己。不管是心靈或本體,她都真切的感受。
扭曲自己來鑽進已經扭曲變形的她的世界。
在自己手上劃下第一刀的時候,她是真心想死的,右手拿著的刀重重深深的割在左手腕,她想把所有一切都割斷,將她與家庭的依存割斷,將她與世界的聯結割斷,將她與悲傷割斷,與憤怒割斷,與無助割斷,與無望割斷,與僅有的自己也一併割斷。
但她被救活了。
卻從此再也沒有活著的感覺。
那時她大三。
她搬出家裡,中斷了國立大學的學業,自立更生在外面生活。
她沒有朋友,生活裡只有同事跟陌生人,男人是用來一起睡的,不是要來心靈撫慰,她說『沒有心,怎麼會有感情?』
她說她那時天天跟人打架,看不過去、一不高興,二話不說舉起手就打;心中是一種〝連死都不怕〞的氣魄,『我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條自己都不想要的命,沒什麼會害怕失去的時候,任何人看了都會怕』。
她沒有再回家,偶爾電話上也只是跟家人說一切都好。她知道爸爸擔心她,但她沒有辦法再回那個家。
沒有心的人,終究還是愛上了一個男人。
別人的男人。
她不計較,真心對他好,開始覺得也許活著也是一件不錯的事。
然後男人生意失敗,需要很多很多,錢。
她進了酒店,成為最拼最敢賺得最快的紅牌。
償還了男人所有的債務,還讓他有本錢東山再起。
男人卻因為她去酒店上班而鄙視她,完全忘記自己的賓士是用什麼方式擁有的,完全忘記自己是如何能夠再度意氣風發的,完全忘記他用的就是他口中那所謂骯髒的錢。
然後他摟著新的女人,對她說分手。從此不要再聯絡。
他說沒有男人能夠忍受自己的女人被別人摸過親過睡過。
而他也只是一個正常的男人。
可以想見會有多大一場風暴在她心裡發生。
她吞下幾十顆的藥。
在恍恍忽忽半睡半醒分不清今夕何夕的時候,她再拿起刀,往自己左手劃,向自己右手割,兩隻手,交替輪流,一刀一刀,從手腕割到手肘。
劃開了肌肉,割斷了肌腱,血肉模糊,深可見骨。
這次,她又被救活了。
醒來之後,病床邊是爸爸焦急難過與妹妹淚痕斑斑的臉。
她瞬間懂得許多事情,第一次,她在家人面前痛哭失聲,她以為六年前割斷的那條家庭聯結,其實一直還在,那樣堅韌的存在。
信念於是在那一刻有了改變。
她說到這裡的時候,額前掉下一撮頭髮,爸爸輕輕的把它勾到她耳後,微笑著對我說「這次發生的不是一件好事,我們都很心疼,可是她好勇敢,她願意改變,她說要把頭髮染回來,她說要回家跟我們一起住,她說有本事求死就更應該有本事好好活下來。」
爸爸說,他也會努力再改變自己,即使知道家庭的氣氛形成不是一天兩天。即使明白與太太之間的問題並非如此簡單,他都要為了女兒再試一試。
他說他到醫院看到大女兒躺在病床的時候,很難過,當換藥時看到那些刀痕的時候,心好像也一刀一刀被割破一樣那麼痛,他不知道是多大的絕望可以把自己的手傷害成這樣,尤其,還是他愛著的女兒。
大女兒進手術室開刀修補肌腱韌帶的時候,他看到二女兒在樓梯間裡偷偷哭泣。
二女兒說從小當他們夫妻吵架的時候,姐姐都會陪在她旁邊,跟她玩,跟她說話,告訴她無論如何她都會保護她。
而自己卻在姐姐離開家的時候,暗暗的恨她,恨她說話不算話,讓她去面對以往由姐姐面對的一切不完美,當有幾次姐姐打電話回來的時候,她聽得出姐姐不快樂,聽得出姐姐寂寞,可是她只是沉默,拒絕當一個可以交心的妹妹。
這些年長大懂事之後,她明白了姐姐當初對她付出是這麼多,她想對姐姐表示關心,卻一直沒有主動伸手,好不容易有一個可以讓姐姐知道妹妹愛她的機會,竟然是在姐姐這麼痛苦的當口。
爸爸妹妹在說話的時候,她靜靜的聽著,表情還是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情緒。
她只是看著自己的兩隻白繃帶手。說:
『我現在一樣什麼都不怕,因為我知道我還有,家。』
Thursday, January 24, 2008
一年盼過又一年。
等我拿到病歷叫喚名字的時候,他很快的看著我,卻沒有走近,用眼神告訴我他就是我喊出的那個人。
經驗說,診間的鐵門帶負電,某些病人也帶負電,總是很難靠近。
相斥的力量來自診間,來自環境,來自人性。
我走向他確認身份,把他帶進會談室裡,一坐下,自我介紹完,按慣例問他「今天為什麼會來看門診呢?」
一秒鐘不到,他紅了雙眼,嘴唇開開合合,看著我看著地看著天花板,很快的站起身對我猛鞠躬『對不起對不起…我今天不看了』。然後更快的開了門走出去,我跟著走出門外,把他叫住,兩個人站在會談室外,他說『我不知道要怎麼說我的問題…這好像不是問題…我好像沒有問題…我不會說…對不起…對不起…』。
他仍然猛鞠躬,非常非常,慌張失措。
我請他深呼吸,請他不用緊張。慢慢的請他放鬆,告訴他不用那麼焦慮。
他稍稍平靜一點之後,告訴我,他這幾年越來越沮喪,他的問題不單一個兩個,不止一年兩年,他的問題說不出口,他的問題沒有人懂。他說『我用我的意志力撐著,我告訴自己明天會更好,我盼了一年一年又一年,沒有,從來沒有更好』。
他說整個大環境不景氣,去年九月接了一個萬把塊的工程之後他〝再也沒有收入〞,當慣老闆的他也試著去找些別的工作,但是通常都聽到〝以你的經歷年紀,我們沒有適合你的工作〞;他越講起工作的不順遂,情緒就越是激動,後來,他扯開外套露出脖子、肋骨,告訴我『妳知道嗎…我老婆打我!每天每天,她嫌我賺得不多,她心情不好,就打我』。我看到好幾處紅紅的抓痕、破皮、瘀青,還有好多好多2*2紗布。
他說,他不知道怎麼去告訴別人他被家暴,他不知道怎麼去告訴別人曾經光鮮亮麗的他現在為了生活擔心害怕,他不知道怎麼告訴孩子以往有求必應的爸爸現在需要他們賺錢養他。他不知道怎麼告訴他老婆,他很痛。
他想死,這念頭每天都存在,而且越發強烈。但是過往的霸氣不允許他就這樣敗陣下場,可以被打倒,但是不能輸在自己的不勇敢。他不停催眠自己明天一定會更好,卻越來越懷疑每天睜開眼睛呼吸到底有什麼意義?
他期待著也許明天會有所改變,也許今天的困難不會在明天出現;他也害怕明天沒有改變,所有的沮喪無助還要經歷一遍又一遍;他更怕明天變得更壞,雖然他覺得現下的他已經處在人生最低而悲哀最高點。幾十年的人生走得還算穩當踏實,他卻不知道往後的路會是什麼樣,那樣的不確定讓他害怕。他不知道還要不要有希望。
我想起剛踏進精神科,當時年輕,無病呻吟。
不知道青春燦爛之後要面對的是怎樣的餘暉。
所以我愛追著DR.LU問「我們到底為什麼要活著?」
他會吃著麵疙瘩告訴我「因為我們要吃東西。」
他會看著期刊論文告訴我「因為我們要為難自己。」
他會指著病房的病人告訴我「因為我們要學著相信學著質疑。」
他會什麼也不做而微笑告訴我「因為沒有不繼續活下去的理由。」
如果不知道的事情太多,而答案太難掌握。
那麼我想,我必須要做的,是對這世界充滿信任,信任別人,信任自己。
沒有未知,就不會有害怕。
Thursday, January 17, 2008
死路一條,也要走得優雅。
他來,在會談室裡,看來虛弱,聲音很好聽卻有氣無力,他對我說早上才剛動完手術把PORT-A拿掉,昨晚也沒睡好,一直提不起精神來,所以才會看來無精打采,請我見諒。
我笑了笑,把病歷跟筆擺到旁邊,先出門幫他倒了杯溫開水,等他慢慢對我說他的故事。
四年前,他的身體健康出了點問題,本來就不胖的他一直一直消瘦下去,原先以為是工作壓力太大,於是決定提早退休,在一次身體檢查時發現他得了直腸癌。
沒有經歷太長的否認期,他聽從醫師安排動刀,起初規畫的退休生活就變成化療療程。每一次的療程要打48小時的藥,整個療程還算順利,偶爾化療藥引起的噁心不適也可以忍得過去。
我想像當他躺在病床上看著藥從點滴滴進自己身體,在他體內有一場看不見的廝殺正發生。那些藥劑就像是準備出征去為他奪明天,帶著不知道夠不夠用,強不強力的武器,沿著血管一路過關斬將,劈荊斬棘,殺敵無數,同時,也損失。
那是一種很難體會的感覺,他說要受一點苦,那麼就會有希望能不死,只是有希望,不能保證。一切都是那麼虛無那麼不確定,雖然大家都知道生命無常,也許沒有明天,但那只是可能會失去,而他說,他是不一定能擁有。
兩者之間的差別他說不來,我也寫不透徹。
「知道死亡跟知道離死亡很近,是不一樣的,妳能懂嗎?」
我除了微笑,說不出話。
一年後,他的肺部出現7顆黃豆般大的東西,他說看到片子的那一剎那,他竟然很有玩心的對醫師說他的身上帶著七龍珠。
「七龍珠,妳有看過吧?」他的眼角彎了起來,看不見他的嘴唇,但我知道他在笑,淡淡的那種。
於是又開始了新的化療療程,這一次,副作用在他身上很明顯,睡不好、吃不下,已經不能用憔悴來形容當時的他。他說此後他經常整晚無法闔眼,心情始終非常煩躁;他盡可能的把身後事安排到最好,各方面都不要留下遺憾,他去了一些想去沒去過的地方,找了一些很久沒見的朋友,規則的在每一次時間裡返診,等待或好或壞的消息。而去年12月初,黃豆長成五元硬幣那麼大,惡勢力茁壯,擴散了,末期了,醫師說束手無策了。
他就此崩潰。
對待家人他少了耐心,看待事情他缺乏熱情,面對朋友他沒有自信,而生命,他覺得無能為力。
「〝開刀或化療都完全沒有意義〞,醫師這麼告訴我。所以今早我去把PORT-A給拔掉了,反正…不需要了嘛…呵呵」他的眼角又彎起來,頭卻低下,我看見他輕輕的把眼角的水珠擦掉,他還是笑,我知道,卻是酸酸的那種。
他抬起頭後又繼續說,從去年底他就不開心,不是憤恨不是不甘心,是一種他自己都弄不懂的情緒,於是他去參加一個〝負面情緒宣洩團體〞,在團體裡領導者要團員把人生中所有不開心的事情都說出來,希望他們充份的表露情緒獲得紓發,他卻談都不想談到關於自己癌症的問題。
他說領導者告訴他,不想談是因為他心靈深處是怕死的,他不願意死。
他一雙亮亮的眼睛定著看我,問我「有人是不怕死的嗎?」
我們後來談了很久,已經變得不是專業的會談,他對我說了很多他的事情,以前的,最近的,還有他曾經有所計畫的未來。他說了他之所以踏進鐵門裡,是因為他的所剩不多的日子已經沒有品質了,知道活不成,不代表也要活不好。當一個人基本的生理需求,睡眠吃飯無法滿足,其它的一切都不算是什麼。他明白自己已經沒有多長的路途,所以他不想用消沉的態度繼續下去。
『死路一條,也要走得優雅。』我突然這麼說。
他眼角又彎了,也笑出聲音來。
「是啊,我見不到我死後的風風光光,起碼不用見著我現在的淒涼。」
我們都在走著的,這一條人生路,殊途同歸,到底死路一條。
那麼,請讓我們,好好的,走得優雅。
Thursday, December 27, 2007
天使沒有翅膀 1.
帶他來的是他姨丈,姨丈很壯,理個小平頭嚼著檳榔,夾腳拖鞋趴達趴達的跟著我到會談室之後,用著大嗓門跟我說「他啊…笨!」
男孩頭一直低低的,偶爾把眼睛往我這裡瞄一下,很快又把頭低下,他不搶話、不笑,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就只是靜靜的一直聽。
男孩出生的時候好像生了一場病,智能不足的媽媽以及手腳有點障礙的爸爸並沒有及時帶他去看醫生,漸漸長大才發現那場病似乎影響了男孩的發展,兩歲多才開始說話,走路老是跌倒,反應很慢,不哭也不笑。
上學之後,聽不懂課堂上在教什麼,成績很爛;不知道怎麼跟小朋友交朋友,男孩一直被欺負,班上頑皮的男同學會脫他褲子,笑他,打他,拿東西丟他,每堂下課老師都要把男孩帶回辦公室,不然男孩身上會有許多莫名其妙的傷,老師知道是班上同學做的,但男孩從來不說是誰欺負他,男孩總是說「不知道。」
爸媽沒有受過教育,經濟來源就靠媽媽當清潔人員那微薄的薪水,還有爸爸偶爾的零工,吃飯都不太夠了,怎麼還會想到要幫男孩做些什麼,念完九年義務教育後,姨丈多花了點錢讓男孩讀高職夜校混文憑,姨丈說「他爸媽不會教,我們也不會教,讓他去上學看會不會多懂一點。」
誰知道在夜校又遇到好幾個國中班上老是欺負男孩的同學,男孩就這樣又被欺負了三年,高中畢業,男孩連自己的名字都還不會寫,不懂怎麼在商店買東西,不會算錢,走出家門100公尺就會迷路。
會談室裡我跟男孩談了很久,他總是看著我,嘴巴試著打開卻一句話都沒有說,後來,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我聽不懂。』他連發音都不是那麼清楚。
我說的一直都是中文,白話中文,我試著再問,放慢速度的問,男孩還是一臉茫然,後來他對我說『不是講太快,是我聽不懂意思。』
姨丈在旁邊搖頭,嘆了很大一口氣補充著說「全家一起看電視,他都是看到大家笑他就笑,問他什麼好笑,他也不知道,人家罵他,他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不舒服也不會講,餓了也不會講,有時候看他這樣憨憨的也不錯,沒煩沒惱,可是啊,接到兵單了啊!他這樣去當兵不被整死也半條命。」
原來是姨丈到男孩家裡幫他們補充生活必需品的時候發現了男孩的兵單,才知道男孩一直都沒有接受過鑑定,他不認為男孩可以承擔那樣的壓力,所以希望我們幫他鑑定辦理退役。
「我們也許幫不了他的憨,最少我們可以讓他不要被欺負啊。」姨丈這麼說。
是啊,有時候小小的力量無法做什麼,但至少可以減少一些傷害。
Thursday, December 20, 2007
轉彎,路寬。
初進鐵門,她皺著眉,紅著眼,嘴角垂,講到先生外遇就掉了淚。
她說她睡不好,痛苦萬分,不知道怎麼笑,不知道怎麼繼續活下去。
她找不到肯定自己的方法,她覺得自己失敗透頂。
結婚20多年,夫妻兩個都很會賺錢,經濟能力一向很好,也因為都很會賺錢,時間多半花在工作上,互動越來越少。她的工作能力很好,在公司裡是高階主管,非常享受於工作帶來的成就感,因為可以稍稍彌補一些婚姻的缺憾,越從工作獲得滿足,要補足的婚姻問題也越來越大。
那是一種無限循環,漸漸分不清什麼是因什麼是果。
先生因為大環境的不景氣選擇到大陸設廠,五十多歲的年紀,據她的說法,先生〝依舊非常有魅力〞;不管是先天優勢的外型、後天加成的財力,他〝一直相當具有女人緣〞。
也於是,不管之前在台灣或是後來在大陸,一夜兩夜三夜情不斷上演,她抓了又抓,也哭也罵,但他的行為沒有改變,而她的情緒不斷下陷。她安慰自己,先生只是逢場作戲,倦鳥總會知返,他終歸知道自己的家在哪裡。
他會回來。
豈知,原本的單元劇變成了連續劇,先生不再露水姻緣,他包了二奶。
對象是一個比他們小將近20歲的公司職員,初入社會,單純的像白紙;身材曼妙又乖巧懂事,不爭不吵不要名份,先生整個心都繫在那女人身上。
她在台灣又氣又恨,每天睡不著、食不下嚥,一天比一天更憔悴。
先生說『我需要溫暖,但是妳不在我身邊,妳有工作就夠了,要我幹嘛。』
後來她打算放棄台灣的事業,飛到對岸去〝專心當一個太太〞。
她說她們在台灣也算有頭有臉,這把年紀離婚會讓人家看笑話。她擺脫不了所謂的社會期待,或者說她不願放下心裡對這婚姻的期待。
幾次規則的門診還有服藥,她的情緒比較穩定,她說她想了很久才做出這樣的決定,她很知道自己在幹嘛,或許很多人會罵她傻,已經臭酸的東西還要它幹嘛,但她就是要,所以她去緊緊抓住。
即使只是一個虛名。
她說到了對岸之後,先生總是趁她晚上就寢之後才偷偷出門到那女子的家,一些公開的場合也帶著太太而不是二奶出席,公司裡的員工弄清楚了誰才是〝夫人〞,剛開始那光明正大的快感讓她滿足。
後來,她認識了一些同在對岸的夫人們,大家都有類似的心情,一些人從原本的埋怨自憐,變成一起讀書打球,她們組成團體共同成長,培養了很多興趣,發現了很多專長;夫人們明白快樂不是先生在自己身旁,快樂是自己就在自己身旁。
一個一個,她們豁然開朗。
最近一次鐵門後見到她,她神采飛揚,臉上的笑容散發光芒。
她很快樂。
發自內心,不是假裝。
她對我們說,之前踏進鐵門都是因為那些負面情緒,她感謝我們的聆聽以及支持,她的症狀得到了醫治,找到自己的力量再度面對,所以當她感到自己又能再站得穩穩的時候,她希望我們也能分享這種感覺。
不幸與悲慘,對我是一種眼見為憑;活生生的人生呈現,聽見每一個故事,感受每一個痛苦。然而還是有希望與信心,在谷底的人們也會有再站起來的一天,只要不放棄、只要不被放棄。
而她,讓我不單只是力量薄弱的相信。
是真實看見轉過了彎還會有路。
Friday, November 30, 2007
我很差。
這是坐在我面前那個19歲小女生的中心思想,從幼稚園開始,她就沒有喜歡過自己。
家中有四個姊妹,她是老大,只有她的身高不滿150,從小就常聽到鄉下的親戚朋友對媽媽說「啊妳是怎麼養女兒的,怎麼都不會“大漢”?」,媽媽通常只是笑『都一樣這樣養啊,怎麼知道就她不會大』。
從小到大,綽號不斷,全是以她的身高而取,她總是笑笑,有時還會自嘲,可是心裡是很難過的,她好希望自己再長高一點再長高一點。她認為再高一點自己就是〝一般人〞,小小年紀不明白為什麼有人高有人矮,只有滿心期待矮的那個不要是自己。可是童年過去、青春期也快要過去,到現在還是一樣,是別人口中的〝小可愛〞。
某一天在校園裡走著,前面是同班的同學們在聊天,她聽到她們聊到自己,其中一個同學不記得她的名字,另一個說「就是最矮的那一個啊!」
她好難過,原來自己的名字是〝最矮的那一個〞,她原諒那些曾經無意中言語傷害的人,她說『他們又沒說錯什麼,我是矮啊,是我自己不好』。
她越來越自卑,為這無法改變的身高。她以148公分的自己為中心,從小到大接收到有意無意的嘲笑為半徑,為自己畫了一個好大好大〝我很差〞的圓。把所有自己的優點視而不見,小缺點無限延伸,一圈一圈的纏繞在那個圓上,變得糾結,變得強大,變得沉重到再也負荷不了。
這樣錯誤的自我認知越來越頑強,已經不再是身高不夠那樣簡單,從她眼裡看出去的自己全是灰色的,喜歡的衣服沒有自己的尺寸,她覺得被世界排擠;走在路上看到前面有人迎面過來,她閃避;課堂上學到的達爾文物競天擇,啊!就是她自己,總有一天,會被這世界淘汰,因為〝我很差〞。
她進到鐵門裡面,告訴我們她很痛苦,她現在每天晚上都作著傷害自己的可怕惡夢,她讀很多書,人生哲學勵志小品,可是她還是萬念俱灰;鐵門後的我們聆聽、同理、正向引導,卻仍解構不了她堅若磐石的自我認知。
那該有多痛苦?被自己的想法綑綁住,心跟眼都變得狹小,容不下一點點正面的思考;越鑽越細、越細越尖、越尖越刺、越刺越痛,越痛越不敢伸展,越來越瑟縮。
Monday, November 26, 2007
他們,和他們的世界。
多看了他兩眼,因為他長得好看,濃眉大眼,皮膚又白又乾淨,聲音低沉厚實。
但是空氣中有一股…沒洗澡的味道。
父親在他兩歲時就過世,他沒有其它兄弟姐妹,相依為命的是他的母親。
男子沒有固定的職業,他之前都跟媽媽說他是個〝程式設計師〞,他在家裡工作,工作室的電腦從不關機,屋子裡滿滿都是紙張與檔案夾。
「看起來真的很忙。」媽媽說。
直到有一次。
他跟媽媽說他要到龍潭去開會,西裝筆挺的,拿著公事包出門。
卻兩天沒消沒息。
後來警察通知了媽媽,他人在龍潭某個派出所,精神狀態怪怪的。
「他就這樣從台中騎機車到了龍潭去。」
而那邊並沒有什麼會議等著他,他會去,很單純的是因為他的幻聽在召喚。
母親回家整理他的東西之後才發現,工作室裡全是無用的東西,她兒子一直在〝他自己想出來的世界裡生活〞。
他發病了,精神分裂症。
妄想系統越來越強大,他認為他的母親是來自黑魔法世界的人,而他擁有著黑暗世界想要的龐大力量,黑武士派他母親來地球監視他,等著有一天要把他的力量帶回黑暗世界去。
『這位女士,我跟妳的事情不要連累到無辜的地球人。』
他對帶他來會診的母親這樣說。
6年前在北市療代訓的時候,有一個女病人,外交官的女兒,從小在國外長大。
她平時不太說話,靜靜的看著每一個人,按時參加活動,規則吃藥。
從來不曾提到任何幻聽與妄想。
幾天後我接她當個案的第一次會談就踩到地雷。
她那時感冒,打完噴嚏之後我假會的對她說「God bless you.」
她的眼睛一閉,雙臂展開,臉孔朝天。
幾秒鐘之後她衝出會談室。
『come here everybody, God have something to tell you all!』
我追出去,看見其它病友見怪不怪的搬了椅子在她面前坐下。
女病人開始講了一大串的英文。她在把神的話語講給大家聽,用她最熟悉的語言。
在那個當下,她是神的使者。
我走到另一名工作人員旁邊,他笑一下跟我說「妳對她講到上帝齁?不要緊,她佈道完就會乖乖回房間睡覺。」
一個之前日間病房的年輕男病友,20出頭歲,在高二那年發病。
他覺得有人監視他,他的電腦、MP3、日記本全都被人密切監控著,所有的人都在談論他的事,他覺得自己赤裸裸的在世人的面前。
他很害怕,一直注意著許多小細節,他使用病房的電腦之後一定會把COOKIE刪除,寫過字的紙一定會撕得很碎很碎,他不要別人看他一眼,不要聽到自己的名字從別人嘴裡冒出來。一切一切都會讓他崩潰。
他深深相信自己的妄想是真的。
他活在不安恐懼裡,耳旁一直不停的有幻聽在對他說話,眼睛不敢與人接觸。
不看電視,因為〝他們都在對我傳遞訊息〞。
我們一直努力的要建立他的病識感和現實感,告訴他他擔心的事情都不是真的。
我們用我們所謂〝正常〞的認知去建立我們要他們相信的事,希望他們不要因為那並不真實存在的事情和聲音而無法好好生活,不希望他們躲在角落。對我們而言,那怪誕的世界太遙遠,太無法想像,所以那就〝不是真的〞。然而他們的神情讓我知道,或許那是個虛無的世界,但,〝感受無比真實〞。
『妳不是我,妳不知道那感覺,為什麼因為妳們感覺不到這種恐懼,妳們就說這是我的妄想,為什麼,要我相信妳們的相信?』
Monday, November 19, 2007
WHY ME2.
她38歲,已婚,兩個女兒大的六歲小的四歲。
「我…需要幫助。」
她在六年前,女兒滿月沒多久的某一天,突然左腰劇痛,送到急診之後醫生說〝腎腫瘤破裂。〞
她傻了。是腫瘤嗎?是癌症嗎?那…會死嗎?
Why me?
經過好幾間醫院的診治,她的腫瘤慢慢得到控制,她說「該說是幸運嗎,腎腫瘤是一個惡性度很低的癌症,存活率很高。」她也慢慢的接受自己生病的事實,再痛苦都不能放棄生命,因為「我的女兒還很小。」
她開始養生,她珍惜生命,她花很多時間在跟家人相處,花很多時間接受自己。
後來先生得了C型肝炎,接受干擾素治療的同時也併發了憂鬱症。
她說,先生是個很樂觀的人,在她生病的那陣子,先生總是溫柔體貼的告訴她不要難過,要保持希望。他為她帶來陽光,照亮她往前的路。然而,這個陽光也被烏雲遮住了。
「他常常傳簡訊跟我說,他覺得活著好痛苦,我知道那不是他本來的意思,他是生病了,好可怕…那樣的感覺好可怕。」
「我陪著他看醫生,他規則的服藥,隨著干擾素療程結束,他好了。」
今年的四月,腫瘤變大,反覆求診了幾間醫院後,她接受了必須切除左腎的事實。
術後的切片結果顯示”帶有一些惡性的指標”。
「我搜尋過,腎腫瘤不是好發於50-60的中年人嗎?我才38歲,我的小孩還那麼小,我的家庭那麼好,我還有好多事情沒有做!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是我?」
「老天爺為什麼給我一個那麼好的家庭,又給我一個會提早離開的可能?」
八月她手腳關節開始隱隱作痛,她害怕…她覺得又會有什麼降臨在她身上,她去推拿、去按摩,她不願踏進醫院,她要相信自己只是單純的肌肉痠痛。
一直沒有好,她於是去了醫院檢查,抽血,發現,發炎因子。
醫生〝懷疑可能是類風濕性關節炎。〞
她想起有一天推拿師跟她說「最怕的就是類風濕性關節炎,那到最後會動不了,都要靠人幫忙。」
為什麼…又是我?
「我知道要正向思考,我知道要樂觀,我知道要抱希望,我都知道,只是…心是很難控制的!為什麼現在我連強迫自己快樂的能力都沒有?」
沒有什麼痛苦過不去,天黑之後就是天亮,只要相信就會有希望。
每個人都知道。每個人都會講。每個人在不難過的時候都會告訴別人沒有什麼好難過的。
只是,真的,有些人,他們不是不知道,是真的做不到。
他們都知道哭是一天笑也是一天。
但是他們就是擠不出笑容。
每個人都問他們你們為什麼要這樣。他們也每天都在問自己為什麼我會這樣。
他們問上天『為什麼是我?』他們生氣,氣自己。氣自己要靠別人甚至是藥物來讓自己〝跟其它人一樣〞。
『這樣的人生有夠失敗。』鐵門後的病人這麼跟我說過。
有人嗤之以鼻『這根本就是自尋煩惱,我才不相信憂鬱症這種狗屁』
有人保持距離『我不知道要跟他們講什麼,萬一哪句話講不好他們去死那我不倒楣了』
有人愛莫能助『我很想幫啊…可是我受不了人家一直哭,我又不是沒有自己的煩惱』
有人無法理解『餓了就吃躺了就睡,有那麼困難嗎?不過就是失業失戀,有那麼嚴重嗎?』
有個病人跟我說,她每天都要深呼吸好幾次才有勇氣照鏡子看自己的臉,她覺得自己很醜,但是我告訴她她比誰都漂亮。因為她是那麼努力的跨出那一步,她用了那麼多力量為自己上粉上口紅只為了來診間告訴我們她不想放棄她自己。
對正常的人來講,在一樓奔跑跳躍並不困難。但要從地下五百呎甚至更深的洞裡赤手空拳的爬上來要多努力卻不是一般人可以想像。
沒有到過谷底,不會知道那裡有多冷。不會知道他們心裡有多怕。不會知道他們問著〝WHY ME〞的時候有多無奈。不會知道他們的眼神有多無助。不會知道地面上的陽光原來是那麼那麼的溫暖。
Sunday, November 18, 2007
WHY ME 1.
他不想跟他的buddy一起打球、玩耍,他不想上學。
他說他最大的問題就是每晚睡不著。
他整個人莫名低潮,沒來由的煩躁。
他說:一切的一切都讓我不開心。
他覺得那是因為家人都在台灣,只有他一個人在德國念書。
他跟父母解釋因為歐洲的氣候總是陰冷,心情也被影響。
「lonely…I think.」他為自己下的結論。
他拒絕抗憂鬱劑,「我沒有生病,我只是低潮。讓我睡覺,我就會好一點,我自己知道。」於是他帶了一些安眠藥,暑假之後就回到德國繼續他的學業。
有幾次,男孩的爸爸打電話到診間。
『他在那邊…好像越來越不對勁。』
爸爸說男孩打電話回來台灣的時候”總是有鼻音”。媽媽飛了過去,發現兒子幾乎天天關在房裡。於是,媽媽替他請了假,把他硬是帶回台灣。
第二次再在診間看到男孩是一年多以後的事,他瘦了一些。
陽光變陰天。
「我真的不知道我怎麼了;不拉開窗簾,我怕天亮,但是晚上睡不著我也害怕;我鎖上房門,不跟任何人講話,趁著夜裡爸媽都睡了我才出房門隨便吃點東西,我不要看到他們,應該說我怕他們看到我。
有人說這是壓力,come on…我有什麼壓力?我爸他的工作才是壓力很大,但他每天都笑嘻嘻的。
以前我都覺得depression是外國人想出來嚇人的東西,怎麼可能不快樂會是一種病?
但我想我真的像妳說的一樣是生病了。
我覺得我的身體旁邊有四面牆,you know…東南西北,透明的,一直擋住我往任何一個方向前進。我使不出力,我推不動,我努力,我自己在德國一直有努力,我要靠自己,but I just can’t.
我以前不是這樣的人,I used to be positive!」
他小小細細的眼睛看著我,眼睛裡充滿血絲,他告訴我來之前他有兩天沒有睡了,他本來前一天就掛好診,卻走不出房門,他害怕,他覺得這世界會拒絕他,因為就連他都快要拒絕接受他自己了。
他看了我好一會,問我「WHY ME?」
WHY ME?
大家都這麼問過,我也回答過幾個人同樣的問題,雖然我給每個人的答案都不同。
WHY ME?
我自己也這麼問過。
然而答案對我而言不是那麼重要。
因為就是你了,它已經發生。
弄清楚答案並不會變成”NOT ME”。
我了解那種無法接受,我了解想討價還價的期待;我了解那一點點的憤怒,一些些的恨,還有一絲絲的哀愁。
我知道怨天怨地卻其實最怨自己怎麼那麼不中用。
我也知道其實心裡想問的有時候不是WHY ME?而是WHY I CAN’T HANDLE IT?
我了解那種表面看來灰暗無力然而確實存在心裡的波濤洶湧。
Monday, November 05, 2007
不知道怎麼下。
進來診間之後,他很乖巧的坐好,白白的小臉、睜著大大的雙眼看著我。
我問他為什麼會來,他轉頭看了一眼媽媽之後對我說:
「阿姨…我爸爸要殺我跟我媽媽。」
那口氣就像其他小朋友跟我說他們喜歡看火影忍者和名偵探科柯南是一樣的。
我吸了一口氣之後問他:『可不可以,再說清楚一點呢?』
「我在餐桌寫功課,爸爸像以前一樣突然的生氣罵媽媽,媽媽怕我聽到,一直要爸爸回房間,爸爸就更生氣了,他打媽媽,然後就拿水果刀要殺媽媽,我很害怕,我怕媽媽受傷,我就叫爸爸不要傷害媽媽,我站到媽媽的前面,我想保護她,然後爸爸就把刀往我這邊揮過來。」
媽媽接下去說:「這不是第一次了,我先生他的脾氣很不好,常常動不動就生氣,不過以前受傷的都是我,小朋友沒有受傷,這一次,我不想再忍了,我報警,申請保護令,現在住在我弟弟家,之前幾天我心情很亂,接受社工幫我安排的心理治療,這兩天我比較平靜了,卻發現小朋友總是在半夜做惡夢,已經快一個月,他好像還一直處在驚嚇中。」
我看向那個可愛的小男孩,我說『一分到十分,你有多怕?』
「現在是5分吧,因為爸爸已經不在我們旁邊了,之前是9分。」
『再問你一次,一分到十分,你有多討厭爸爸?』
「嗯…..我希望法官讓爸爸去關起來,反省一下,那我想我就不會討厭他了。只要他不要再打媽媽。我要保護她。」
『跟阿姨說,你有沒有偷偷哭?』
小男孩看了一眼他媽媽,轉過頭看著我,輕輕的、小小力的點了一下頭。
『可不可以試試看告訴阿姨你的感覺?會不會覺得自己不好?會不會很害怕?』
「嗯,我怕是因為我不乖,因為以前爸爸會因為我的事罵媽媽,然後他就會更生氣,就打媽媽。我想是因為我考試考不好,我如果上課聽不懂就會想哭,因為我怕我很笨,會害媽媽被打。」
45歲,高中女老師,很瘦很瘦。
「我覺得我掉到好深好深的地獄裡面了,我爬不出來,我好痛苦。」
「我前夫一直對我家暴,可是我離不了婚,他一直不肯放我走,直到去年,某一天早上我上班前惹他生氣,他突然像瘋了一樣的追著要打我,一直追到我上班的學校,被學校同事看到,後來到法院幫我作證,我才總算離成婚。」
「我很擔心我的女兒,我當初只要快點結束這可怕的婚姻,我忘了去爭取監護權,我女兒大學聯考考得不好,心情很差,我前夫找不到我就會罵她出氣。我覺得我很自私,我打電話問她好不好,她跟我說『媽媽,只要妳離開就好了,妳早就應該自由的。』我聽了只有更自責。」
60歲,教授夫人,雍容華貴。
「沒有人相信我先生打我,他是一個很長得很斯文體面的大學教授,他很受人愛戴。但他打我,打了幾十年了。」
「我娘家環境好,他並沒有,當初是我娘家拿錢讓他去美國念博士,結婚的錢也都是我娘家出的。他沒有感謝,卻覺得我們讓他的人生有恥辱,我不能說話惹他生氣,他會把每句話都當成是一種諷刺,然後就打我。」
「結婚幾十年,他外遇沒有斷過,我試過跟別人說,結果,竟然沒有人相信我。有一次我被他打到頭破血流的時候,我咆哮了他一句『我要殺了你』,他錄了起來,竟然跟法院申請了保護令,回到家後,他又打了我一次,冷冷的告訴我,沒有人會相信我,因為我讓人家以為我是一個失去理智的瘋女人。」
「我很傻,我還在期待一個家,我想等他老了他總會回來,他是我丈夫,雖然我的孩子都氣我,一直要我跟他們離開這個家,但我捨不得,我女兒為了我留下來,她怕我哪一天就會被打死,她很不快樂,她常對我說『我的爸媽教會了我不要相信男人與婚姻。』,我會受不了要走,也是因為那男人已經瘋了,他連女兒都打!」
想聽的話,我還可以再多說好幾十個這樣被男人痛打的女人,我不懂,不懂她們為什麼不走。
我更不懂,那些有著所謂卵蛋的男人在想什麼,打女人,很有本事嗎?打小孩,很威風嗎?這樣使用暴力,你就會比較強嗎?
男人要賤,我管不了;女人要笨,多說無益。
但是請高抬貴手饒了那些無辜的小孩子們好嗎?現實已經很無情,社會混亂,家庭好不好不要再傷人!
就連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的小孩的眼淚都會讓我哭泣,你們這些給他生命的父母為什麼不會被他們的眼淚燙到心痛?為什麼不會為他們眼裡的哀傷跟害怕感到不捨?
沒有人不希望有個完整又美好的家庭,有爸爸有媽媽當然對小孩最好,小孩子真心的笑容是天下最迷人的東西,至少對我而言那是相當美麗的。他們天真的臉上不應該是惶恐,心裡不應該是自責,夜晚不應該有爸爸打人的惡夢,他們的雙手是要展開向父母要擁抱,不應該是要阻止砍下來的掃把皮帶或是刀。
我一直記得曾經有個十幾歲的少年跟我說過
「妳知道嗎,我真的寧願我是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我都不想看見我爸的嘴臉還有我媽的傷痕。」
不是故意要講這些不好的事情,我也不希望加強這些負面的思考能量,只是,我希望我看見的是每一個小孩快樂的笑容,是像每一個來到診間的過動兒一樣用不完的活力,笑不完的笑聲,好多好多的快樂。
孩子,應該好好長大,而媽媽,妳也是,要好好的生活。
Monday, October 01, 2007
那一條利線。
跟著老伴一起來的。
兩個人都溫和客氣的對我微笑。
我喜歡這個奶奶說話的方式跟口氣,讀過很多書的她,講出來的話特別讓我有畫面。
會談室裡。奶奶暖暖的聲音敘述著她的心情。
“我教職退休幾十年了,心情調適的挺好,兩個女兒大的在上海,小的在台北。一年當中我三個月台中三個月台北三個月上海的住。女兒女婿都孝順,孫兒也可愛,我說我的命真是好。”
“我先生對我也好,他知道我鼻子會過敏,又愛看書,一些舊書放櫃子上我時不時會去拿下來看,灰塵多啊,鼻子就不舒服,他總先撢過了再給我。”
“我身子一向健康,沒什麼病啊痛的,很少上醫院。”
白白的臉上有笑得彎彎的眼睛和嘴角,聽得出那不是一種假意的炫耀,她發自內心感謝她的人生及家人。
“一年前我卻開始一直的犯胃疼,頭也暈了,睡不好,血壓不怎麼穩定。”
“醫生看了許多,也沒什麼發現;直到半年前台北有個醫生對我說『奶奶,妳74歲,老了,退化是正常的。』”
“唉呀…一瞬之間我整個人暈了散了。怎麼我自己都不覺得我老了呢?那句話像一條利線,把我的生活切開了。過去的我飄呀飄的我抓不著了,以後的我是怎麼樣我想也不知怎麼想,那麼線上這現在的我呢?我是誰呢?我找不著了。”
那一條利線。
許多人都遇過。
過去已經飄走,未來還望不見,此時此刻站在線上找不到自己的人,我曾見過一些。
有些人很幸運,慢慢的在線上站穩了,抓回了過去,也讓一些不快樂的往事就越飄越遠;然後帶著笑容漸漸看見了所謂的未來。
只是線太細,站穩太難。
那笑容來得通常都很晚。
當中流的眼淚,心的痛苦,沒經過很難真的體會。
眼淚的鹹度也有濃度差異。
知道他們的傷心是一回事,懂得感受卻是另一回。
又另一些人還在搖搖晃晃,他們可能缺了一雙拉著他們的手,或多了一些推開他們的掌,又或者他們就一直都是一個人躲在角落裡;活給別人看,哭給自己聽。
那條線於是會越來越長,越來越亂,亂到弄混了一切,而利線也把他們割得遍體鱗傷。
終究血肉模糊。
不要說笑容,連眼淚都擠不出來。
真正巨大的哀傷。
Friday, September 14, 2007
各位小心肝。
前天幫老闆去看了一個肝癌的會診病人,40歲男性,已婚,有兩個女兒。今年八月才因為腹脹到醫院檢查而發現了肝腫瘤。16公分那麼大。
進一步化驗,malignance 惡性。白話一點,死亡只是快或很快的問題。
他皮膚很黃很黃,肚子很大很大,腿很腫很腫,手臂卻比我還細。一直坐立不安,想要回家。看到我一直對我鞠躬說謝謝,謝謝,請讓我回家。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誰,只要是白衣服的對他來說就是醫生。他不是笨,只是已經開始意識模糊。
在旁邊照顧著他的是他的太太,白白瘦瘦,很有禮貌,臉上掛著笑。
她告訴我,因為工作的關係,他經常要喝酒應酬,常常都是喝到大醉不醒,吐到昏天暗地。
「但是他的身體狀況一直很好」她說。
後來病人突然的一直腹脹,怎麼看醫生都沒有用,到了大醫院一檢查就聽到這個五雷轟頂的病名。而且因為已經轉移,大醫院說積極的治療沒有意義,吃藥只是延緩他會越來越沒有品質的生命。
怎麼可能會想放棄,於是他們開始四處打聽,聽說了敝院有一個”很有名”的醫生,於是轉來看看是不是還有一線生機。
名醫說,有新藥,他對治療效果很抱希望。
於是他們選擇了留下,要跟16公分大的腫瘤拼一拼,所有希望灌注在新藥上。
那個新藥就像是他們的大樂透。
怎麼知道,住進來的第三天,病人就”怪怪的”。
他先是忘了自己還有女兒,再來老是看到乾淨的床上和地板有蟲在爬,老是說”有人要來帶他去照相”,一直看著門口喃喃著”你們為什麼不進來?”,而天曉得病房裡只有老婆與他為伴。
到了夜裡,無法安眠,一直起床繞著病房走圈圈,一直抓癢,一直說”我要回家”。
當科的不明所以,於是會診我們一起想想辦法。
我去看他的時候,他眼神渙散,只肯穿著一條內褲,無法維持同一個姿勢超過三秒鐘。
『你有幾個小孩?』我問他。「兩個」他比起兩隻手指對我說。
『他們幾歲?』我再問。「兩個」他一樣比起兩隻手指對我說。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人在哪?』我又問。「兩個」沒錯,他還是舉起兩隻手指對我說。
隔了一天再去看他時。
太太白白的臉上沒有笑容,眼眶是紅的,一見到我們,眼淚就掉了下來。
「他不說話了,好像聽不到我,一直動個不停,好像很難受。我現在只希望他可以舒服一點。」
「他不對勁,我不懂專業,可是他一直一直抓癢,無意識的吐出粉紅色的口水,這樣不對,我知道這樣不對。」
我想起我當小護士的第一年。
那時候我照顧一個也是肝癌末期的中年阿伯。長期飲酒引起的肝硬化,而後變成肝癌,發現肝癌只有短短半年。
兩個病人長相不一樣。但是那樣黃黃的大肚子,腫腫的雙腳,一模一樣。
某一天早上,我照常規在做著治療的時候,那個阿伯,突然吐出大量的鮮血。在旁邊的他老婆和我都嚇傻了,不知該怎麼辦,按了緊急鈴讓別人來幫忙。
然後學姊跟住院醫生進來手忙腳亂的開始急救。我一點功能也沒有,在旁邊發呆了好一陣子。等到一切結束以後,我只記得,病人的太太哭的很慘很慘;有一個年資很長的學姊溫柔的把我帶到休息室裡,教我怎麼寫記錄,順便平復我的心情。
「妳沒有念過書嗎?關於肝癌病人會食道靜脈破裂吐血,妳不知道嗎?」她的口氣相當溫和。
『有…但我不知道現實生活看到會是這樣。』我哭了。
不是因為學姊的問題,也不是因為病人最後沒有救回來;或許是因為我還聽得到病人老婆那淒厲的哭聲,或許是我覺得自己很笨,但更深的原因是我真切的感受到生命很脆弱,死亡很靠近,我很無能為力。
從此以後我很怕肝癌病人。
特別是中年男子,好一陣子那是我的罩門。
雖然隨著資歷變深,感受變淡, 護理經驗變豐富。我不再那麼害怕突來的緊急狀況,我變得在急救過程中有功能,我處理急救無效的病人時不會再哭得那麼傷心,我可以在家屬痛哭失聲時遞上衛生紙說”節哀順變”,下班後可以安心的吃飯跟入睡,我了解生老病死不過就是那麼一回事,無能為力就是無能為力,我是護士,不是神。
之後我甚至可以有點冷酷無情的對朋友說”那些自己喝酒喝到肝硬化的人實在是浪費醫療資源,醫好以後他們還不是出去喝酒,再把自己喝到痛苦萬分,然後又住院,然後再醫,不斷不斷的循環,沒有意義。”
這次這個病人,我雖然沒有哭,但也沒有冷血到覺得他是自作自受,畢竟他喝酒是為了工作為了生活,每個人都有自己討生活的方式,我尊重。
在我身邊親愛的你們,請好好照顧自己好嗎?
注意身體,小心開車,小心意外,小心肝。
Thursday, September 06, 2007
他們那一家。
爸爸並不高,瘦瘦的,堪稱斯文長相。媽媽就是在市場大賣場隨處可見那種,很有台灣好媳婦味的樣子。
病人是兒子,一個國二的小男生。
來的時候,媽媽紅著眼說,數理資優生的兒子突然在課堂上解不出一題很簡單的題目。整個人傻了、笨了、話都不會講了,連吃飯吞嚥洗澡的基本功能也不見了。
爸爸在旁邊溫柔細聲的告訴兒子喝牛奶,咬麵包,不要緊張不要害怕,爸爸媽媽都在旁邊,漂亮阿姨不會害你。
空氣中飄散著一股我再熟悉不過的,精神分裂症的味道。
我問媽媽是不是有聽小男生說過家裡有監視器,有人要害他,大家都在罵他等等的話。再問媽媽是不是常發現小男生突然間發呆像在聽旁邊的人講話,冷不防還會笑出聲,但明明身邊沒有半點聲音。接著問媽媽有沒有覺得兒子變得笨笨的,有點退化,最近是不是不愛吃飯不愛洗澡,晚上睡不好。
媽媽點頭點頭再點頭。
在這同時,我一邊看著小男生呆呆傻笑,嘴唇開開合合,傻呼呼的樣子。
我跟爸媽解釋了精神分裂症;如預期的接收到不被相信的眼神,如預期的聽到他們說這應該是壓力太大卡到陰等等之類,更如預期的被他們問了”什麼時候才能看到真的醫生”這種話。
微笑點頭。要父母一下接受優秀兒子精神有問題實在太強人所難。
我也希望小男生只是短暫的被卡到,但是他脖子上那五顏六色的平安符,手上少說四五串的佛珠,我想他已經在各個廟宇神壇穿梭一陣子了。
後來,老闆也覺得小男生是精神分裂,開了藥給家長,再次衛教了精神分裂症。
該知道的還是要知道,該來的總是要面對。
很多事不是你不想要就可以不接受的。
後來接收到關於小男生的訊息,是家長說他突然的又靈光起來了,正常了,順了。
於是可以被想見的是藥沒再吃了,神也不必拜了。
我擔心。老闆也擔心。
昨天再一次見到那個小男生跟媽媽。
相當糟糕。
小男生眼神渙散,肢體僵硬,行動緩慢,無法說出完整的句子。坐立難安,躁動又易怒。
身上濃濃的那股味道還在。
媽媽一樣紅著眼說,她以為小男生好了,因為都可以上學寫功課考試吃飯看電視,以為病好了當然就不給他吃藥了啊。
怎麼知道前兩天小男生突然發了狂。
發了狂的在半夜奮力衝向媽媽,發了狂的拿刀說要死要死,發了狂的對阻擋他的爸媽又踹又抓又打;爸爸胸前一道很明顯的抓傷,媽媽手上腳上一塊一塊的瘀青。
聽說家裡還有一個弟弟也一樣滿身是傷,小男生給的傷。
因為是這樣的不受控制,只好以短效針劑來處理。
幫小男生打完針以後,躺在病床上的他還是不安,身體應該是無力的,卻一直掙扎著要爬起來。我在旁邊又是安撫又是強壓,很怕他天外飛來一拳,然而他只是把我的手抓著,看著我的眼睛有氣無力的對著我說:握…我…。
我問:你要我握你的手是不是?小男生點頭,用力的把我握著,眼睛閉了。
於是我坐在床邊,在他不安的睜開眼時拍拍他,只希望他好好睡一下。
轉過頭我看向媽媽,依然是紅著眼,偷偷在擦眼淚。她說:怎麼會變這樣?
我空著的另一隻手拍拍她的肩膀,請她也在旁邊休息一下,對她說:這幾天妳也很累吧?我在這邊妳可以稍微睡一下。
她哭了。邊哭邊自責的說,一定是兒子太在意成績,受不了功課變差的打擊才會這樣,她說也許是自己把孩子保護的太好,才會讓他對挫折一點都承受不了;她說她不求兒子考試成績好,只希望這個資優兒子可以像小兒子一樣,不那麼聰明卻樂觀又陽光。她說為什麼沒有多生一點樂觀的想法給他,為什麼兩個兒子不能平均一點?
知道嗎,他只是生病了,病在腦子裡。
不巧的是這種病是大家都會貼標籤看不起的病,高血壓糖尿病這種一樣終生要吃藥,器官受影響的病可以被接受,精神分裂症就是恐怖可怕很危險,上輩子沒做好事才會有的報應。
一樣是要花心力照顧的家屬,可能得到的不是溫暖的支持,相反的要被質疑妳是不是也會有問題,在表示同情的同時,一邊也希望妳能離大家遠一點。
很辛苦,很心酸,很不公平。
她問我他是不是這輩子都好不了。她問我未來的狀況是不是只會更糟?
我不敢用我一向直接的口氣告訴她,是,這是一輩子的事。
我答非所問的告訴她,藥物的控制很重要,一定要按時的吃藥,不能自己當醫生;病人的情緒跟想法有時是不受自己控制的,他不是有意要傷害妳。而為什麼會生這種病到現在也沒有一個百分之百確定的原因,但千萬不要覺得這是妳的錯。
我告訴她,會越來越穩定的,但還有一小段辛苦的路要走。
我沒說康復,說了穩定。我不曉得她懂不懂我意思。
她突然的看著手上的傷說:他竟然打我,我好害怕,我竟然出現了恨他的念頭,我恨我自己的兒子…我最痛恨的就是人家打我…。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但是我竟然恨他了。
像是回到以前的世界裡一樣,她幽幽的問我:以前的事情會不會害我兒子生病?是不是以前的經驗讓他瘋了?可是那些傷都是在我身上的啊?我都有安撫他們的啊?我沒有讓他們去承受的啊?
原來…媽媽也有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