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September 14, 2007

各位小心肝。

親愛的各位,小心,肝。

前天幫老闆去看了一個肝癌的會診病人,40歲男性,已婚,有兩個女兒。今年八月才因為腹脹到醫院檢查而發現了肝腫瘤。16公分那麼大。
進一步化驗,malignance  惡性。白話一點,死亡只是快或很快的問題
他皮膚很黃很黃,肚子很大很大,腿很腫很腫,手臂卻比我還細。一直坐立不安,想要回家。看到我一直對我鞠躬說謝謝,謝謝,請讓我回家。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誰,只要是白衣服的對他來說就是醫生。他不是笨,只是已經開始意識模糊。

在旁邊照顧著他的是他的太太,白白瘦瘦,很有禮貌,臉上掛著笑。
她告訴我,因為工作的關係,他經常要喝酒應酬,常常都是喝到大醉不醒,吐到昏天暗地。
「但是他的身體狀況一直很好」她說。
後來病人突然的一直腹脹,怎麼看醫生都沒有用,到了大醫院一檢查就聽到這個五雷轟頂的病名。而且因為已經轉移,大醫院說積極的治療沒有意義,吃藥只是延緩他會越來越沒有品質的生命。

怎麼可能會想放棄,於是他們開始四處打聽,聽說了敝院有一個”很有名”的醫生,於是轉來看看是不是還有一線生機。
名醫說,有新藥,他對治療效果很抱希望。
於是他們選擇了留下,要跟16公分大的腫瘤拼一拼,所有希望灌注在新藥上。
那個新藥就像是他們的大樂透。

怎麼知道,住進來的第三天,病人就”怪怪的”。
他先是忘了自己還有女兒,再來老是看到乾淨的床上和地板有蟲在爬,老是說”有人要來帶他去照相”,一直看著門口喃喃著”你們為什麼不進來?”,而天曉得病房裡只有老婆與他為伴。
到了夜裡,無法安眠,一直起床繞著病房走圈圈,一直抓癢,一直說”我要回家”。

當科的不明所以,於是會診我們一起想想辦法。
我去看他的時候,他眼神渙散,只肯穿著一條內褲,無法維持同一個姿勢超過三秒鐘。
『你有幾個小孩?』我問他。「兩個」他比起兩隻手指對我說。
『他們幾歲?』我再問。「兩個」他一樣比起兩隻手指對我說。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人在哪?』我又問。「兩個」沒錯,他還是舉起兩隻手指對我說。

隔了一天再去看他時。
太太白白的臉上沒有笑容,眼眶是紅的,一見到我們,眼淚就掉了下來。
「他不說話了,好像聽不到我,一直動個不停,好像很難受。我現在只希望他可以舒服一點。」
「他不對勁,我不懂專業,可是他一直一直抓癢,無意識的吐出粉紅色的口水,這樣不對,我知道這樣不對。」

我想起我當小護士的第一年。
那時候我照顧一個也是肝癌末期的中年阿伯。長期飲酒引起的肝硬化,而後變成肝癌,發現肝癌只有短短半年。
兩個病人長相不一樣。但是那樣黃黃的大肚子,腫腫的雙腳,一模一樣。
某一天早上,我照常規在做著治療的時候,那個阿伯,突然吐出大量的鮮血。在旁邊的他老婆和我都嚇傻了,不知該怎麼辦,按了緊急鈴讓別人來幫忙。
然後學姊跟住院醫生進來手忙腳亂的開始急救。我一點功能也沒有,在旁邊發呆了好一陣子。等到一切結束以後,我只記得,病人的太太哭的很慘很慘;有一個年資很長的學姊溫柔的把我帶到休息室裡,教我怎麼寫記錄,順便平復我的心情。
「妳沒有念過書嗎?關於肝癌病人會食道靜脈破裂吐血,妳不知道嗎?」她的口氣相當溫和。
『有…但我不知道現實生活看到會是這樣。』我哭了。
不是因為學姊的問題,也不是因為病人最後沒有救回來;或許是因為我還聽得到病人老婆那淒厲的哭聲,或許是我覺得自己很笨,但更深的原因是我真切的感受到生命很脆弱,死亡很靠近,我很無能為力。

從此以後我很怕肝癌病人。
特別是中年男子,好一陣子那是我的罩門。
雖然隨著資歷變深,感受變淡, 護理經驗變豐富。我不再那麼害怕突來的緊急狀況,我變得在急救過程中有功能,我處理急救無效的病人時不會再哭得那麼傷心,我可以在家屬痛哭失聲時遞上衛生紙說”節哀順變”,下班後可以安心的吃飯跟入睡,我了解生老病死不過就是那麼一回事,無能為力就是無能為力,我是護士,不是神。
之後我甚至可以有點冷酷無情的對朋友說”那些自己喝酒喝到肝硬化的人實在是浪費醫療資源,醫好以後他們還不是出去喝酒,再把自己喝到痛苦萬分,然後又住院,然後再醫,不斷不斷的循環,沒有意義。”

這次這個病人,我雖然沒有哭,但也沒有冷血到覺得他是自作自受,畢竟他喝酒是為了工作為了生活,每個人都有自己討生活的方式,我尊重。

在我身邊親愛的你們,請好好照顧自己好嗎?
注意身體,小心開車,小心意外,小心肝。

Thursday, September 13, 2007

誰都應該被尊重。

冠頭在上班時接到一個性侵的個案。
一個22歲的年輕女性。

這個女性從事的是ktv伴唱工作。
當大家一聽到個案是從事夜生活工作之後,第一個要問的問題是什麼?
有沒有兼?
真的是性侵嗎,還是只是價錢談不攏?
也或許會聽到不是很好聽的話,就像暗指會遭到這樣的事情是她自己找來的,畢竟誰叫她”在那種地方上班”。

她是被一個客人性侵的。
她說她不知道自己是被灌醉或下藥,總之就是昏昏沉沉之中,被性侵了。
說完這個以後,大家的想法又會是什麼?會相信她嗎?
還是更加肯定這是她自己”奏地來ㄟ”。

曾經有一個酒店小姐告訴我:我用身體賺錢,但不是每個人的錢我都想賺。誰說妓女就不會被強暴?誰說酒店小姐上床就一定是自願的?不講不是因為我們不感到委屈,不講是因為講出來還要被別人冷眼,沒人相信,講有何用?

我不知道這個個案的生活背景,不知道她的故事。
但是我想要說的是,當一個女生不想要的時候,就是不想要。
當關係是發生她的身體非自願的情況下,那就是一種侵犯。
不管今天是一個身邊男友多如牛毛,或是酒店小姐,又或是衣服低胸到肚臍、開叉到大腿,甚至是以肉體賺金錢的女生。
誰都應該被尊重。

Thursday, September 06, 2007

我頂不住被這樣搞。

別想歪。

事情是發生在昨天晚上,老虎城威秀。我好不容易跟芳芳喬好時間去看打不死又會逃的傑森包恩
電影開場前還開開心心的買了摩斯漢堡偷雞摸狗的帶進電影院裡。
而且很爽的坐到最寬敞那一排。
卻在電影開始沒多久前,臨座來了一個手拿星巴客的肥佬。有狐臭的肥佬。
我不排斥肥佬,一點點也不;我也沒有鄙視狐臭這東西,但太過濃烈我還是能避就避。

好死不死,那位保羅,葛林葛拉斯先生用了手提攝影式拍法;又好死不死,傑森包恩不是在逃就是在追;再好死不死,鄰座的星巴客肥佬就在傑森包恩死命追逐、電影畫面盡情晃動、我小腦驅於不平衡的當下,打了一個充實的
那個嗝充實的混著咖啡味、他老兄的晚餐肉味菜味,以及,濃純香的狐臭味

我跑到廁所吐了。
扎扎實實的吐了。
我的金黃薯條再會,我的薑燒珍珠堡byebye,我的青蔬雞肉棒順風。
我的整個頭腦,天‧旋‧地‧轉。

就這樣暈著看完了後面的電影,電影是真的好看的,傑森包恩也是真的打不死又很會逃的,保羅‧葛林葛拉斯是真的很會拍這種電影的,然而星巴客肥佬也是真的很臭的!
要是問我推不推這部片,我毫無疑問一定大推,但是…我真的頂不住被這樣搞!

他們那一家。

第一次來的時候是一家三口,相當平凡樸實的一家人。
爸爸並不高,瘦瘦的,堪稱斯文長相。媽媽就是在市場大賣場隨處可見那種,很有台灣好媳婦味的樣子。
病人是兒子,一個國二的小男生。
來的時候,媽媽紅著眼說,數理資優生的兒子突然在課堂上解不出一題很簡單的題目。整個人傻了、笨了、話都不會講了,連吃飯吞嚥洗澡的基本功能也不見了。
爸爸在旁邊溫柔細聲的告訴兒子喝牛奶,咬麵包,不要緊張不要害怕,爸爸媽媽都在旁邊,漂亮阿姨不會害你。

空氣中飄散著一股我再熟悉不過的,精神分裂症的味道。

我問媽媽是不是有聽小男生說過家裡有監視器,有人要害他,大家都在罵他等等的話。再問媽媽是不是常發現小男生突然間發呆像在聽旁邊的人講話,冷不防還會笑出聲,但明明身邊沒有半點聲音。接著問媽媽有沒有覺得兒子變得笨笨的,有點退化,最近是不是不愛吃飯不愛洗澡,晚上睡不好。
媽媽點頭點頭再點頭。
在這同時,我一邊看著小男生呆呆傻笑,嘴唇開開合合,傻呼呼的樣子。

我跟爸媽解釋了精神分裂症;如預期的接收到不被相信的眼神,如預期的聽到他們說這應該是壓力太大卡到陰等等之類,更如預期的被他們問了”什麼時候才能看到真的醫生”這種話。
微笑點頭。要父母一下接受優秀兒子精神有問題實在太強人所難。
我也希望小男生只是短暫的被卡到,但是他脖子上那五顏六色的平安符,手上少說四五串的佛珠,我想他已經在各個廟宇神壇穿梭一陣子了。

後來,老闆也覺得小男生是精神分裂,開了藥給家長,再次衛教了精神分裂症。
該知道的還是要知道,該來的總是要面對。
很多事不是你不想要就可以不接受的。

後來接收到關於小男生的訊息,是家長說他突然的又靈光起來了,正常了,順了。
於是可以被想見的是藥沒再吃了,神也不必拜了。
我擔心。老闆也擔心。

昨天再一次見到那個小男生跟媽媽。
相當糟糕。
小男生眼神渙散,肢體僵硬,行動緩慢,無法說出完整的句子。坐立難安,躁動又易怒。
身上濃濃的那股味道還在。
媽媽一樣紅著眼說,她以為小男生好了,因為都可以上學寫功課考試吃飯看電視,以為病好了當然就不給他吃藥了啊。
怎麼知道前兩天小男生突然發了狂。
發了狂的在半夜奮力衝向媽媽,發了狂的拿刀說要死要死,發了狂的對阻擋他的爸媽又踹又抓又打;爸爸胸前一道很明顯的抓傷,媽媽手上腳上一塊一塊的瘀青。
聽說家裡還有一個弟弟也一樣滿身是傷,小男生給的傷。

因為是這樣的不受控制,只好以短效針劑來處理。

幫小男生打完針以後,躺在病床上的他還是不安,身體應該是無力的,卻一直掙扎著要爬起來。我在旁邊又是安撫又是強壓,很怕他天外飛來一拳,然而他只是把我的手抓著,看著我的眼睛有氣無力的對著我說:握…我…。
我問:你要我握你的手是不是?小男生點頭,用力的把我握著,眼睛閉了。
於是我坐在床邊,在他不安的睜開眼時拍拍他,只希望他好好睡一下。
轉過頭我看向媽媽,依然是紅著眼,偷偷在擦眼淚。她說:怎麼會變這樣?
我空著的另一隻手拍拍她的肩膀,請她也在旁邊休息一下,對她說:這幾天妳也很累吧?我在這邊妳可以稍微睡一下。
她哭了。邊哭邊自責的說,一定是兒子太在意成績,受不了功課變差的打擊才會這樣,她說也許是自己把孩子保護的太好,才會讓他對挫折一點都承受不了;她說她不求兒子考試成績好,只希望這個資優兒子可以像小兒子一樣,不那麼聰明卻樂觀又陽光。她說為什麼沒有多生一點樂觀的想法給他,為什麼兩個兒子不能平均一點?

知道嗎,他只是生病了,病在腦子裡。
不巧的是這種病是大家都會貼標籤看不起的病,高血壓糖尿病這種一樣終生要吃藥,器官受影響的病可以被接受,精神分裂症就是恐怖可怕很危險,上輩子沒做好事才會有的報應。
一樣是要花心力照顧的家屬,可能得到的不是溫暖的支持,相反的要被質疑妳是不是也會有問題,在表示同情的同時,一邊也希望妳能離大家遠一點。
很辛苦,很心酸,很不公平。

她問我他是不是這輩子都好不了。她問我未來的狀況是不是只會更糟?
我不敢用我一向直接的口氣告訴她,是,這是一輩子的事。
我答非所問的告訴她,藥物的控制很重要,一定要按時的吃藥,不能自己當醫生;病人的情緒跟想法有時是不受自己控制的,他不是有意要傷害妳。而為什麼會生這種病到現在也沒有一個百分之百確定的原因,但千萬不要覺得這是妳的錯。
我告訴她,會越來越穩定的,但還有一小段辛苦的路要走。
我沒說康復,說了穩定。我不曉得她懂不懂我意思。

她突然的看著手上的傷說:他竟然打我,我好害怕,我竟然出現了恨他的念頭,我恨我自己的兒子…我最痛恨的就是人家打我…。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但是我竟然恨他了。
像是回到以前的世界裡一樣,她幽幽的問我:以前的事情會不會害我兒子生病?是不是以前的經驗讓他瘋了?可是那些傷都是在我身上的啊?我都有安撫他們的啊?我沒有讓他們去承受的啊?
原來…媽媽也有故事。

Wednesday, August 22, 2007

憤怒。

打女人的男人都是畜牲!
性侵的人都該死!
性侵自己小孩的人甚至連下地獄都沒資格!
我很憤怒,對於那些犯下我無法原諒的事的人。
我很心疼,對於這些我眼前遭受過傷害的人們。

她是一個24歲的大女孩。
瘦瘦小小,瓜子臉,旁分的黑色短髮,沒有化妝,黑黑的皮膚還算好。
穿的跟一般年輕人一樣的短袖上衣加九分反折牛仔褲,puma球鞋。
青‧春‧燦‧爛。
看到病歷上的出生年月日時,我想著應該也是年輕一輩的情緒低潮生活困擾。
卻又看到一張民國92年發的重鬱症重大傷病卡;那年她幾歲?


她一直都是笑著回答我的問題的。

笑著告訴我4年前她工作不順、感情失敗、媽媽淋巴癌;她一個人要照顧媽媽、挽回男友、還要努力賺錢。
笑著說那時候那些打擊讓她吃不下睡不著每天每天都快瘋掉。
笑著說那時候就把自殺當成了興趣在培養,三天一吞藥,五天一割腕,來來回回於各醫院急診,想著哪一天會這樣就再也不起來。

她說:反正我這樣的人活著也自卑。
她說:新聞上面每一個不同的家庭問題我家裡通通都看得到。
她說:我24歲,女兒七歲;沒有結婚,現在的男朋友也不是我孩子的爸。
她說:我以前做夜生活工作的,不是很光彩。
她說:我以前常常問自己為什麼我家那麼窮。
她說:我家不只窮,我爸還會性侵跟家暴。
她說:媽媽為了報復爸爸外遇,離婚後很快又再嫁再生,沒想到那只是另一個也會家暴的爸爸,媽媽小孩一起打,於是還是離婚收場。
她說:我爸跟外面的女人生了兩個兒子,我跟我姐選擇了原諒他對我們做的事,可是他前幾年又打了弟弟們,我實在不知道要怎麼再對著他喊爸。
她說:朋友沒事聽妳說這些幹什麼,他們想聽我也說不出口,我不想軟弱。
她說:我姐心裡也帶著痛,說不定比我多更多,我們只有在喝醉了跟吃藥吃到no掉以後才能敞開心房說話。
她說:妳不要再說了好不好,我從來不在外人面前掉眼淚的,為什麼我怎麼想妳通通知道?
她說:我真的很想死掉,但是我不能讓我的小孩沒有媽媽,她已經沒有爸爸了。
她說這些的時候都是紅著眼眶,掉著眼淚卻一直在笑。
那種笑比眼淚更能讓你覺得她的哀傷。

我好生氣!氣那個管不住自己畜牲般衝動的爸爸,他的小孩因為這樣過了二十幾年不快樂的日子,他是她們生命的來源,卻也是她們想死的原因。

這個世界不完美,長大以後就會學到看到,為什麼要讓她們在那麼小的年紀時就透過骯髒的爸爸提早了解。為什麼受傷害的她們還要帶著那樣無法復原的疤去過她們的人生。

這不是鐵門之後的第一個,我相信更不會是最後一個,我也知道還有更多更多的人沒有踏進鐵門裡面,在另外一個我看不到的角落裡掉眼淚或者憤怒,哭天喊地或自暴自棄,找不到人說他們的沮喪難過跟害怕。
也還有許多許多骯髒的人在繼續做著禽獸不如的事,等著到比地獄更地獄的地方去。
這樣的故事不會聽一件少一件,傷害不會說一遍就好一些,受傷的人每天都是增無減。
我知道我的憤怒無濟於事,毫無作用,我知道我無法給那些禽獸什麼苦頭,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請萬能的天神賜予我神奇的力量,讓我代替月亮懲罰那些禽獸。但我更知道我除了拍拍她們的背,給她們衛生紙,聽她們講話以外,似乎無法做更多。

Friday, August 17, 2007

沙漏。

她說,她還記得那天是八月十二號。
剛跟男朋友吵完架之後就發現自己懷孕了。
一個人坐在家附近的小公園裡慌張哭泣了一個晚上。

到了婦產科她看到超音波裡有一個圓點。在她的肚子裡,確實存在。

「著床在子宮裡,位置很正確,大概四五週。就快有心跳了,妳的決定是?」
老老的婦產科男醫師語氣平淡地對她說了這麼一句話。
她說她要回家想一想。

她還記得那一天早上,陽光很亮,她在他車上吃下一個漢堡。
面帶微笑,他們都準備好了,也決定了。

孩子,要拿掉。

吃下藥丸之前,醫生慎重地再讓她看了一次超音波:「妳看,還在,還沒有心跳,妳來得還算早。它根本不算一個生命。」
一樣平淡的語氣,輕描淡寫,卻字字打得她不能呼吸。

躺在病床上,她的子宮在翻攪、肚子痛著。

她覺得自己沒有流淚的權力。 沒有,悲傷的權力。
男人在旁邊望著她,沒有說話,他摸摸她的臉,告訴她,不要害怕,他在這裡。
然後她睡著了,很深很深地睡著了。
她夢見它哭著問她,妳為什麼不把我留下?
醒來之後,男人不在身邊。
她感覺到熱流在兩腿之間,於是自己到診間告訴護士:嗯…好像流出來了。
她從沒有覺得自己那麼空虛。整個人都被掏空了。
流失的不只是血,不只是那不算生命的生命;流失的,是她某部份的自己。

坐上婦科躺椅,張開雙腿,醫生內診之後拿出一個白白的小球體。
「就是這個,已經完全流出來了,接下來會出血,兩個星期後返診就可以了。」
她轉頭,看見男人站在遠遠的門邊望著,沒有走近。
於是她自己握住自己的手…在心中一直告訴自己這樣的決定是正確的。

回家路上,她從車窗裡望著跟早上來時一樣亮的陽光,她跟男人都沒有說話。
但是手是握在一起的。 至少還有彼此。

血就像沙漏一樣從她子宮裡緩慢又無聲無息地流了將近兩個星期。
用怵目驚心的紅提醒著她的失去。
傷痛也像沙漏一樣的在她身上過了更多更多的兩個星期。
到後來連男人也離去了。
沙漏變成了眼淚流出來告訴自己,她失去的其實一直都是她自己。


肉感的心酸‧骨感的悲哀

我又在昨天半夜裡醒來,睡得不安穩。

股骨大轉子壓在我不是很軟的床上,把我痛醒,已經不是第一次。
從我變成3比8的瘦子之後,這種情況每天都會發生。

不管左邊還是右邊都有著”令人稱羨的超激突股骨”,這對一定要側睡才能入睡的我是一個很大的苦惱,而每當我這麼說的時候,常常都會被人白眼。
我真的,很想念很想念我以前那肥滋滋的肉,它們並不美觀,可是它們是我柔軟的墊子,讓我不會在半夜因為壓到痛而醒來,然後再一次入睡困難。

當以前我是肉感笑彈的時候,我可以很大聲的跟傷心難過的人說,來吧,我有個很好靠的肩膀!
當以前我是肉感笑彈的時候,老一輩的人總是會笑著對我點頭說妳真福態,將來一定會是貴太太!
當以前我是肉感笑彈的時候,浪子說過我滿月的臉看起來就很團圓美滿。
當以前我是肉感笑彈的時候,我有D奶。

雖然當以前我還是肉感笑彈的時候,我沒辦法穿得下很多漂亮的衣服,低腰褲會露出一大段腰內肉實在很可怕。
也雖然當以前我還是肉感笑彈的時候,我沒辦法享受到被人一把抱起那種小女人的滿足感。
更雖然當以前我還是肉感笑彈的時候,三不五時我還是會因為看到自己衣服尺碼褲腰號碼而暗暗的心酸酸。

然而當我現在變成了所謂骨感的女人之後
低腰褲讓我穿來總是可以得到其它女性羨慕的眼光。
緊身T-SHIRT的袖子還是會有點空空,看來更消瘦。
買地攤不試穿也沒有所謂”穿不下”的困擾。
不是很深刻的五官因為臉變小也明顯了起來。
可以盡情的穿小可愛比基尼到處跑。
報出自己體重後,別人會說:”騙人..妳看起來根本連45都沒有!!”
嗯,很 虛‧榮

但是
只要沒睡飽,略凹的臉頰就會顯得很苦命。
身上激突骨總是莫名的青紫不斷。
晚上睡覺要用棉被把自己包起來只因為這樣才不會被壓痛。
以前引以為傲的D奶如今只剩肋排。沒戴項鍊分不清前胸後背,看來就窮酸。
努力要吃胖卻總是半夜狂拉猛洩,隔天早上起床痛苦萬分體重還掉一公斤,訴苦的結果就是被其它女性斜眼大罵”妳很沒禮貌ㄟ!”

肉感的心酸不算太壞,骨感也不是真的那麼悲哀。
讓我嚷嚷就好。

Tuesday, August 14, 2007

青春還在。

第一眼有被嚇到的感覺。

想像一下,白雲模仿簡水綿的神韻及身材、陳今佩的妝。中年歐巴桑。
頭上戴著的是粉紅色加水鑽的卡車司機帽,濱琦步的金色大波浪捲髮,白色短腰緊身T-SHIRT上面有金色英文字母,桃紅色迷你小短裙,小短襪再加上白色有金邊的球鞋。
嘻哈甜心的BLING BLING扮像,一個五十一歲臃腫的歐巴桑。

青春已消失在她的人生,卻仍然留在她的打扮。

“我是憂鬱症已經20多年了啦。啊我只是要來拿藥,怎麼那麼麻煩。”
台灣國語以及一聽就知道有在走跳的沙啞嗓音。

“當初是怎麼了喔…唉唷..大家都嘛一樣,生活壓力啊!我沒有結婚,孩子有兩個,爸爸是同一個啦,可是他很沒有 用,流氓啊,以前一天到晚綁架他自己的小孩來跟我勒索。
我很多親戚都是醫生妳知道嗎,但我不會到處去跟人家講,我國中都沒畢業,工作也不是多光彩,會丟他們的臉啊!
20幾年前去結紮,搞到自己腹膜炎住院好久,一個很沒有醫德的醫生讓我嗎啡打到上癮,回家以後每天要花錢找護士 來家裡幫我打,一針12000ㄟ!實在是齁...後來還是自己花錢戒掉的。
妳看看我身體也不好,感情也不順,生活壓力也大。啊那時候我沒瘋掉我都覺得自己很厲害。可是每天都心很慌ㄋㄟ,後來就開始看什麼精神科的,可是我很排斥,到現在也是,我不是瘋子不是ㄆㄚˇ 代,但是吃藥會讓我不要亂發脾氣。所以還是要乖乖到醫院拿藥。”

側身坐著,講話很大聲豪邁,我想她應該很想叼根煙,因為她的手一直不自在。
對於看診流程的不耐,充份的從她不客氣的眼神和不耐煩的態度裡一目瞭然。
我微笑再微笑,大姐大姐的叫,對她,不能用治療性人際關係,要以江湖走跳的態度來面對。
我真的很想倒兩杯酒跟她乾杯。

“妳不要以為我是那種很可憐的人ㄋㄟ,是醫生說我憂鬱症,可是我樂觀的要命喔。我覺得世界上最不可原諒的人就是去自殺的那種人。不值得同情,還要抓起來罵!
妳有看新聞嗎?不是有一個18歲的女生跟老公吵架什麼,然後放火燒死小孩子的那個啊,吼~~實在是笨到不行啦!才18歲ㄟ…離婚又怎樣?各自走各自人生的路,將來有機會還是好朋友,好好的活下來,乾扣一陣子,心枯呀齁後,青春還在!”
妳看我,我都50多歲了,但是我覺得我的人生還很長啊,我覺得我還像30幾40幾歲一樣,我不會讓自己變得潦倒。青春是多難得的一個東西啊,男人啊愛情啊婚姻啊錢啊,走了就算了,再來還是有機會,老了就是老了,是不可能再年輕回去的!生命也是啊,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妳要告訴其它人啊,不要那麼傻!”

震到我心的一句話「心枯呀齁後(身體還好好的台語),青春還在!」
對我而言非常有張力的一句口號,配上她堅定的眼神,還有滿滿的江湖氣。
講得溫和卻讓人不自覺想低頭彎腰對她說:大姐頭,妳說的是!!

為這句話,真的值得再乾兩杯!

Wednesday, August 08, 2007

戰鬥。

雖然這是一個結果論的世界,
可是不要因為害怕壞結果而拒絕開始。

曾經,哭的好狠好狠的說早知道會這樣
當初不應該伸出手踏出那一步
曾經,因為那麼傷那麼痛完全無法呼吸
時間完全靜止在這痛苦的當下
全盤的忘記了那些快樂的開心的笑聲
或者是說那一些溫暖也讓眼眶濕了 眼淚掉了

世界停住了
停在一個那麼困難那麼沉重那麼不想接受的時刻
心裡面只能喃喃的一直說
早知道就不該 為什麼結果是這樣

悲觀的覺得自己是個懦弱的人
扛不起這樣的痛 更不敢去提起將來會有的挑戰
因為眼前擺著的是這樣一個慘痛的結果
以偏概全的認定自己悲慘的將來

但是 還是一個戰士啊
還沒有為自己戰得一個期盼中的領土
還沒有脫下戰袍 還有滿腔的戰鬥意志
還沒有一個並肩作戰 互信互諒
願意用自己生命去保護的戰友
於是我告訴自己說
繼‧續‧戰‧鬥

我會當勇士們裡的梅伯 我不是鍋蓋頭

Monday, August 06, 2007

等待。

有個病人,女的,二三十歲。
來的時候,她眼神空空的,講話細細的,嘴角帶著很淡很淡的笑容,苦的那一種。

“我不知道怎麼呼吸了,活著變成很困難的一件事,卻找不到不繼續活下去的理由。”

我點頭,眼神直視對方,給她一個微笑。


“我男朋友離開我,本來我們在今年要結婚的,他按照了計畫,只是娶的不是我。
我從來不曾因為失戀這麼痛苦,我那麼大了,不是沒有戀愛過,不是沒有傷心過哭過,只是這一次,不一樣。
他說他愛我,我也相信他現在還是愛我,但他為什麼不要我?我哪裡不好?我哪裡做錯?他說都不是我的錯,只是他希望每天醒來看見的臉是另外的那個女生。
聽到這樣的話,我知道我不應該再把心放在他身上了,我知道我該醒了。我好氣好恨,我哭不出來,我只能夠呆呆的,呆呆的像以前一樣過日子。”

她看著我,笑了,眼淚卻從她兩邊眼角流出來。
我點頭,眼神看著她,微笑,遞了一張衛生紙,身體微微前傾,按照會談標準作業程序,展現溫暖同理還有支持。
只是,心也抽了一下。

“已經好幾個月了,旁邊的人甚至不知道我失戀了,只覺得我變得心不在焉,大家都以為我只是跟男朋友吵架了,或者是職業倦怠什麼的,我講不出來,不是因為好強不是不認輸,只是我知道,我講了就會崩潰。而我,並不想那樣子。
我不要讓別人為我擔心,但我知道我病了,很重。
這世界上,傷害我自己最重的是我自己,我讓自己變成了行屍走肉,我去記得那些不好的不快樂的事,我困在以前,不敢想以後,已經看到路的盡頭就在眼前了,我還往前走,不肯轉頭,不肯換方向,堅持一個沒有什麼的什麼。”

我點頭。再遞了一張衛生紙給她,輕輕的拍了一下她的肩。
深深地調整了我的呼吸。忍住,一股酸酸的、澀澀的感覺。

“我不認識妳,但是我很放心的把我的事情告訴妳,我知道妳們會幫我,藥物或什麼的,妳們可以幫我我做不到的事,一些人生下來就會做,而我現在忘了是什麼感覺的事。
我想好好吃、安心睡、真心笑。
為了失戀而來看病也許對妳們來說很沒有用,是吧?”

她抬起眼睛看著我,我突然發現她的眼睛不大,但眼神很亮,是哭過的關係嗎?我不知道。
她的肩膀縮著,看起來瘦弱,握著衛生紙的手很緊繃,似乎很用力。
她的身體語言告訴了我她的焦慮。

“不,妳為了自己踏進這道門,妳很有勇氣。沒有什麼傷心的原因是自己沒用的。妳需要幫助,我們會盡我們的力量幫妳,但妳要知道一件事,妳已經很努力,妳很棒。”

我們對視,我給她一個支持的笑。
她又笑了一次,吸了一下鼻子,肩膀鬆了下來。
好 辛 苦。”

她走出門,等待正式的門診。等待一個希望,等待著不要再那麼辛苦。
我坐在診間,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