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January 31, 2008

刻劃。

那天是個一如往常忙碌的夜診。
診間裡,坐著三個人,一個55歲的爸爸,還有兩個女兒。
主角是她,一頭染成金黃的長髮,白淨的臉,纖瘦的身形,脖子後方有一個蜥蝪刺青,另外還有,纏滿繃帶的兩隻手。

她說,她高中時就開始自殘。
那個時候,父母感情不好,時常吵架,每天每天看到的都是張牙舞爪、拳腳相向,耳邊聽見的總是咆哮、指責或是哀聲嘆氣,當夫妻兩個承載了過多對方施加的壓力以後,就變成身為長女的她要去承擔父母以及整個家庭的不快樂。
於是,她也不快樂。
那時候會打自己巴掌、撞牆,當她找不到其它方法發洩心中的憤怒恐懼孤單無助的時候,她就傷害自己,一再的把負面的情緒轉給自己。不管是心靈或本體,她都真切的感受。

扭曲自己來鑽進已經扭曲變形的她的世界。

在自己手上劃下第一刀的時候,她是真心想死的,右手拿著的刀重重深深的割在左手腕,她想把所有一切都割斷,將她與家庭的依存割斷,將她與世界的聯結割斷,將她與悲傷割斷,與憤怒割斷,與無助割斷,與無望割斷,與僅有的自己也一併割斷。

但她被救活了。
卻從此再也沒有活著的感覺。

那時她大三。
她搬出家裡,中斷了國立大學的學業,自立更生在外面生活。
她沒有朋友,生活裡只有同事跟陌生人,男人是用來一起睡的,不是要來心靈撫慰,她說『沒有心,怎麼會有感情?』
她說她那時天天跟人打架,看不過去、一不高興,二話不說舉起手就打;心中是一種〝連死都不怕〞的氣魄,『我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條自己都不想要的命,沒什麼會害怕失去的時候,任何人看了都會怕』。
她沒有再回家,偶爾電話上也只是跟家人說一切都好。她知道爸爸擔心她,但她沒有辦法再回那個家。

沒有心的人,終究還是愛上了一個男人。
別人的男人。
她不計較,真心對他好,開始覺得也許活著也是一件不錯的事。
然後男人生意失敗,需要很多很多,錢。
她進了酒店,成為最拼最敢賺得最快的紅牌。
償還了男人所有的債務,還讓他有本錢東山再起。
男人卻因為她去酒店上班而鄙視她,完全忘記自己的賓士是用什麼方式擁有的,完全忘記自己是如何能夠再度意氣風發的,完全忘記他用的就是他口中那所謂骯髒的錢。
然後他摟著新的女人,對她說分手。從此不要再聯絡。
他說沒有男人能夠忍受自己的女人被別人摸過親過睡過。
而他也只是一個正常的男人。

可以想見會有多大一場風暴在她心裡發生。

她吞下幾十顆的藥。
在恍恍忽忽半睡半醒分不清今夕何夕的時候,她再拿起刀,往自己左手劃,向自己右手割,兩隻手,交替輪流,一刀一刀,從手腕割到手肘。
劃開了肌肉,割斷了肌腱,血肉模糊,深可見骨。

這次,她又被救活了。

醒來之後,病床邊是爸爸焦急難過與妹妹淚痕斑斑的臉。
她瞬間懂得許多事情,第一次,她在家人面前痛哭失聲,她以為六年前割斷的那條家庭聯結,其實一直還在,那樣堅韌的存在。
信念於是在那一刻有了改變。

她說到這裡的時候,額前掉下一撮頭髮,爸爸輕輕的把它勾到她耳後,微笑著對我說「這次發生的不是一件好事,我們都很心疼,可是她好勇敢,她願意改變,她說要把頭髮染回來,她說要回家跟我們一起住,她說有本事求死就更應該有本事好好活下來。」
爸爸說,他也會努力再改變自己,即使知道家庭的氣氛形成不是一天兩天。即使明白與太太之間的問題並非如此簡單,他都要為了女兒再試一試。

他說他到醫院看到大女兒躺在病床的時候,很難過,當換藥時看到那些刀痕的時候,心好像也一刀一刀被割破一樣那麼痛,他不知道是多大的絕望可以把自己的手傷害成這樣,尤其,還是他愛著的女兒。
大女兒進手術室開刀修補肌腱韌帶的時候,他看到二女兒在樓梯間裡偷偷哭泣。

二女兒說從小當他們夫妻吵架的時候,姐姐都會陪在她旁邊,跟她玩,跟她說話,告訴她無論如何她都會保護她。
而自己卻在姐姐離開家的時候,暗暗的恨她,恨她說話不算話,讓她去面對以往由姐姐面對的一切不完美,當有幾次姐姐打電話回來的時候,她聽得出姐姐不快樂,聽得出姐姐寂寞,可是她只是沉默,拒絕當一個可以交心的妹妹。
這些年長大懂事之後,她明白了姐姐當初對她付出是這麼多,她想對姐姐表示關心,卻一直沒有主動伸手,好不容易有一個可以讓姐姐知道妹妹愛她的機會,竟然是在姐姐這麼痛苦的當口。

爸爸妹妹在說話的時候,她靜靜的聽著,表情還是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情緒。
她只是看著自己的兩隻白繃帶手。說:
『我現在一樣什麼都不怕,因為我知道我還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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