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November 30, 2007

我很差。


這是坐在我面前那個19歲小女生的中心思想,從幼稚園開始,她就沒有喜歡過自己。

家中有四個姊妹,她是老大,只有她的身高不滿150,從小就常聽到鄉下的親戚朋友對媽媽說「啊妳是怎麼養女兒的,怎麼都不會“大漢”?」,媽媽通常只是笑『都一樣這樣養啊,怎麼知道就她不會大』。
從小到大,綽號不斷,全是以她的身高而取,她總是笑笑,有時還會自嘲,可是心裡是很難過的,她好希望自己再長高一點再長高一點。她認為再高一點自己就是〝一般人〞,小小年紀不明白為什麼有人高有人矮,只有滿心期待矮的那個不要是自己。可是童年過去、青春期也快要過去,到現在還是一樣,是別人口中的〝小可愛〞。

某一天在校園裡走著,前面是同班的同學們在聊天,她聽到她們聊到自己,其中一個同學不記得她的名字,另一個說「就是最矮的那一個啊!」
她好難過,原來自己的名字是〝最矮的那一個〞,她原諒那些曾經無意中言語傷害的人,她說『他們又沒說錯什麼,我是矮啊,是我自己不好』。

她越來越自卑,為這無法改變的身高。她以148公分的自己為中心,從小到大接收到有意無意的嘲笑為半徑,為自己畫了一個好大好大〝我很差〞的圓。把所有自己的優點視而不見,小缺點無限延伸,一圈一圈的纏繞在那個圓上,變得糾結,變得強大,變得沉重到再也負荷不了。
這樣錯誤的自我認知越來越頑強,已經不再是身高不夠那樣簡單,從她眼裡看出去的自己全是灰色的,喜歡的衣服沒有自己的尺寸,她覺得被世界排擠;走在路上看到前面有人迎面過來,她閃避;課堂上學到的達爾文物競天擇,啊!就是她自己,總有一天,會被這世界淘汰,因為〝我很差〞。

她進到鐵門裡面,告訴我們她很痛苦,她現在每天晚上都作著傷害自己的可怕惡夢,她讀很多書,人生哲學勵志小品,可是她還是萬念俱灰;鐵門後的我們聆聽、同理、正向引導,卻仍解構不了她堅若磐石的自我認知。
那該有多痛苦?被自己的想法綑綁住,心跟眼都變得狹小,容不下一點點正面的思考;越鑽越細、越細越尖、越尖越刺、越刺越痛,越痛越不敢伸展,越來越瑟縮。

Thursday, November 29, 2007

記得。

午夜時分,中港路上燈光閃爍,女友開著車,對我們說「半夜開在這條路還是會令我焦慮。」
她想起當年剛拿到駕照,很愛很愛的那個男人教她上路,就是在這樣的午夜這一條路,她們一路向西的開,開往一個已知的目標,那時的心情緊張焦慮又幸福滿足。
當時她的愛情也是一樣,跟著身旁的男人,一起,往同一個方向,慢慢穩穩的,朝著心中所想的前進。
只是,男人卻在感情路上猛然將手煞車拉起。太急太猛,驚魂未定,長長深深的煞車痕久久不去,變成一種不停不斷的提醒。

過了好久,疤還在。

幾年過去,自己買了車,東奔西跑南北江湖;不管是高速行駛或是崎嶇小路,她都可以應付得很好,方向盤握在手裡,不用誰在身邊叮嚀,何時走何時停,右腳掌在油門與煞車之間的拿捏了然於心。

「每當晚上開這條路的時候,當初那感覺又會跑出來,過了好久都一樣。」
她於是不敢在午夜開中港路,能避就避。

Tuesday, November 27, 2007

假會容易 裝傻太難

女人獨立自主,生活裡大小事都可以處理的很好。在眾好友姐妹心情難過沮喪不如意的時候,她總是給足支持擁抱以及溫暖陪伴。
她勸那些好友「壞男人早離開早好,爛感情不要也罷,女人要懂得愛自己。」
女人喜歡上了一個男人,她毫無猶豫的把自己熱切的情意送到男人面前,她說「幸福要靠自己去爭取。」她打電話傳簡訊每天msn。
一雙手推開眾多競爭者,兩隻腳踏穩著自己的地盤。
「愛情也是一種物競天擇,不適者淘汰。」女人這麼說。

男人明明劈腿兼下腰。
車上不屬於自己的長髮,身上不屬於自己的味道,不知道哪裡學來新口頭禪,手機總是不離身而且只會振動不會響,三不五時心情不好〝想要自己靜一下〞,莫名的知道好幾間〝燈光美氣氛佳食材又好又新鮮〞的餐廳,話題中多了很多他不應該會知道的專業行話,甚至知道哪個化妝品有哪些特性,當然,不是女人在用的那個牌子。
女人視而不見,充耳不聞。
眼神堅定雙手握拳的說「愛他就要相信他,他說他沒有,他只愛我!」
然後選擇忘記那些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畫面影象。

在這個時刻,她是個相信男人的忠貞好女人。
只是心裡還是不免懷疑,心像螞蟻在咬,癢癢刺刺,極不舒服。
她不去談那個不能說的秘密。
可是每一個蛛絲馬跡她總是看在眼裡,想假裝不知道,但畢竟不是個笨蛋,要裝傻,太難。

Monday, November 26, 2007

他們,和他們的世界。

前些天走進診間裡看到一個穿著藍色毛巾布浴袍的男子,推著點滴架,坐在診間椅子上跟老闆會談。
多看了他兩眼,因為他長得好看,濃眉大眼,皮膚又白又乾淨,聲音低沉厚實。
但是空氣中有一股…沒洗澡的味道。

父親在他兩歲時就過世,他沒有其它兄弟姐妹,相依為命的是他的母親。
男子沒有固定的職業,他之前都跟媽媽說他是個〝程式設計師〞,他在家裡工作,工作室的電腦從不關機,屋子裡滿滿都是紙張與檔案夾。
「看起來真的很忙。」媽媽說。
直到有一次。
他跟媽媽說他要到龍潭去開會,西裝筆挺的,拿著公事包出門。
卻兩天沒消沒息。
後來警察通知了媽媽,他人在龍潭某個派出所,精神狀態怪怪的。
「他就這樣從台中騎機車到了龍潭去。」
而那邊並沒有什麼會議等著他,他會去,很單純的是因為他的幻聽在召喚。
母親回家整理他的東西之後才發現,工作室裡全是無用的東西,她兒子一直在〝他自己想出來的世界裡生活〞。
他發病了,精神分裂症。

妄想系統越來越強大,他認為他的母親是來自黑魔法世界的人,而他擁有著黑暗世界想要的龐大力量,黑武士派他母親來地球監視他,等著有一天要把他的力量帶回黑暗世界去。

『這位女士,我跟妳的事情不要連累到無辜的地球人。』
他對帶他來會診的母親這樣說。

6年前在北市療代訓的時候,有一個女病人,外交官的女兒,從小在國外長大。
她平時不太說話,靜靜的看著每一個人,按時參加活動,規則吃藥。
從來不曾提到任何幻聽與妄想。
幾天後我接她當個案的第一次會談就踩到地雷。
她那時感冒,打完噴嚏之後我假會的對她說「God bless you.」
她的眼睛一閉,雙臂展開,臉孔朝天。
幾秒鐘之後她衝出會談室。
『come here everybody, God have something to tell you all!』
我追出去,看見其它病友見怪不怪的搬了椅子在她面前坐下。
女病人開始講了一大串的英文。她在把神的話語講給大家聽,用她最熟悉的語言。
在那個當下,她是神的使者。
我走到另一名工作人員旁邊,他笑一下跟我說「妳對她講到上帝齁?不要緊,她佈道完就會乖乖回房間睡覺。」

一個之前日間病房的年輕男病友,20出頭歲,在高二那年發病。
他覺得有人監視他,他的電腦、MP3、日記本全都被人密切監控著,所有的人都在談論他的事,他覺得自己赤裸裸的在世人的面前。
他很害怕,一直注意著許多小細節,他使用病房的電腦之後一定會把COOKIE刪除,寫過字的紙一定會撕得很碎很碎,他不要別人看他一眼,不要聽到自己的名字從別人嘴裡冒出來。一切一切都會讓他崩潰。
他深深相信自己的妄想是真的。

他活在不安恐懼裡,耳旁一直不停的有幻聽在對他說話,眼睛不敢與人接觸。
不看電視,因為〝他們都在對我傳遞訊息〞。

我們一直努力的要建立他的病識感和現實感,告訴他他擔心的事情都不是真的。

我們用我們所謂〝正常〞的認知去建立我們要他們相信的事,希望他們不要因為那並不真實存在的事情和聲音而無法好好生活,不希望他們躲在角落。對我們而言,那怪誕的世界太遙遠,太無法想像,所以那就〝不是真的〞。然而他們的神情讓我知道,或許那是個虛無的世界,但,〝感受無比真實〞。

妳不是我,妳不知道那感覺,為什麼因為妳們感覺不到這種恐懼,妳們就說這是我的妄想,為什麼,要我相信妳們的相信?』

Tuesday, November 20, 2007

迷戀。

一起愛過的男人,談到開始了的新戀情時,說:「不知道…現在已經沒有那種很愛很愛的感覺了。」
多可惜。我聽了之後這麼想著。
兩個人當初可也是愛的那樣傻呼呼。那麼純粹簡單的開心。
為著好不容易能見到的一面,為著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為著兩個人那樣熱切又契合的擁抱。
如此迷戀著對方。
彼此一個呼吸眼神微笑說話,都,深刻的在臉上盪出好大好大一朵笑顏花。
怎麼此刻男人卻說他不再那麼愛一個人了。

女友一段很長很長的感情,認定了對方並且準備走進下一個階段。
一對戀人卻因為現實沒有辦法天天在一起,分隔在兩地。
電話是不會少的,男人總是時時的打電話關心,把握機會見面。
但是。
『有時候夜裡其實要的不是那電話裡的交談,只要單純的握手或是看到他,那就夠了。
有時候會覺得孤單。心裡的孤單。但戀愛不應該就是有了對方就踏實與滿足的嗎?
不單單是肉體,心也要有歸屬感。』女友說。
女友也說我該比誰都懂。

是的,我懂。

那種離很遠很遠,見不到摸不著,夜裡白天都只有電話傳來聲音,web cam傳來影像,但是心卻靠得那麼緊的感覺。
那種篤定。
那種對對方無可救藥的迷戀與需要。
以及被對方迷戀著與需要著。

男性好友在某天夜裡酒後的電話交談中說他覺得自己很弱,沒辦法讓自己喜歡的女生喜歡他,兩個明明是在一起的人,『我不在乎開兩小時車去台中看她我再開兩小時車回來,我非常的想見到她,需要她。她卻總是可以很理性的要我早點走。我感覺得出來她不喜歡我,我真的感覺到。』他非常失落。而我們都同意那只是因為酒,不是寂寞。天亮以後一切都不會再被提起。
但他的聲音,我記得。

愛情有時候應該是會失去理智的。
在不該消失的時候,除了愛人沒人知道你在哪裡。在該做正事的時候,忍不住就是要偷偷聽到對方的聲音。一天24個小時裡,有好幾通的電話簡訊。聽到對方的聲音,嘴角裂到太陽穴;看到對方的身體,無法控制熊抱的衝動;見不到的時候,無時無刻的想念。

真誠的熱切的無法形容的深深著迷的,傻子樣。

雖然傻呼呼的迷戀著,卻如此美妙,一段感情的兩個人也因此就變得溫暖了。
不單單只有肉體皮相的迷戀,把整個心打開讓對方走進來,不再空虛不再孤單,即使處在一個人的狀態,都擁有着全世界最大的幸福心態。如此這般,互依互存。

昨晚的”BIG LOVE”,Bill在Nicki家裡打電話給Barb「我無法不想著妳…我想見妳。」,應該是屬於Nicki的夜晚,他想的卻是另一個。兩個都是老婆,無所謂外不外遇,只是,單純的,迷戀著。
愛有時候就是那麼不可理喻。那種具體且強烈的渴望,想的看的都只是那一個人。

有人,或許,一開始沒有那麼喜歡,抱著〝感情可以慢慢培養〞心態。很有禮的一起吃飯看電影聊天喝咖啡散步。每天一兩通電話問候好嗎在做什麼要睡了嗎,那樣淡淡的細細的感情就足夠。不要熱烈的愛,怕失去太痛。
多可惜。

為什麼要在一起呢?
愛情是一種需求,不單身不是。
身旁有伴不應該只是為了符合社會期待。

『到了夜裡臨要入睡的那一刻,心裡是不是覺得溫暖滿足,那跟單不單身不相關。』
我覺得女友說的挺好。

Monday, November 19, 2007

WHY ME2.

她進來的時候,肢體很緊繃,表情很緊張。
她38歲,已婚,兩個女兒大的六歲小的四歲。
「我…需要幫助。」

她在六年前,女兒滿月沒多久的某一天,突然左腰劇痛,送到急診之後醫生說〝腎腫瘤破裂。〞
她傻了。
是腫瘤嗎?是癌症嗎?那…會死嗎?
Why me?

經過好幾間醫院的診治,她的腫瘤慢慢得到控制,她說「該說是幸運嗎,腎腫瘤是一個惡性度很低的癌症,存活率很高。」她也慢慢的接受自己生病的事實,再痛苦都不能放棄生命,因為「我的女兒還很小。」
她開始養生,她珍惜生命,她花很多時間在跟家人相處,花很多時間接受自己。
後來先生得了C型肝炎,接受干擾素治療的同時也併發了憂鬱症。
她說,先生是個很樂觀的人,在她生病的那陣子,先生總是溫柔體貼的告訴她不要難過,要保持希望。他為她帶來陽光,照亮她往前的路。然而,這個陽光也被烏雲遮住了。
「他常常傳簡訊跟我說,他覺得活著好痛苦,我知道那不是他本來的意思,他是生病了,好可怕…那樣的感覺好可怕。」
「我陪著他看醫生,他規則的服藥,隨著干擾素療程結束,他好了。」

今年的四月,腫瘤變大,反覆求診了幾間醫院後,她接受了必須切除左腎的事實。
術後的切片結果顯示”帶有一些惡性的指標”。
「我搜尋過,腎腫瘤不是好發於50-60的中年人嗎?我才38歲,我的小孩還那麼小,我的家庭那麼好,我還有好多事情沒有做!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是我?」
「老天爺為什麼給我一個那麼好的家庭,又給我一個會提早離開的可能?」

八月她手腳關節開始隱隱作痛,她害怕…她覺得又會有什麼降臨在她身上,她去推拿、去按摩,她不願踏進醫院,她要相信自己只是單純的肌肉痠痛。
一直沒有好,她於是去了醫院檢查,抽血,發現,發炎因子。
醫生〝懷疑可能是類風濕性關節炎。〞
她想起有一天推拿師跟她說「最怕的就是類風濕性關節炎,那到最後會動不了,都要靠人幫忙。」
為什麼…又是我?

「我知道要正向思考,我知道要樂觀,我知道要抱希望,我都知道,只是…心是很難控制的!為什麼現在我連強迫自己快樂的能力都沒有?」

沒有什麼痛苦過不去,天黑之後就是天亮,只要相信就會有希望。
每個人都知道。每個人都會講。每個人在不難過的時候都會告訴別人沒有什麼好難過的。
只是,真的,有些人,他們不是不知道,是真的做不到。
他們都知道哭是一天笑也是一天。
但是他們就是擠不出笑容。
每個人都問他們你們為什麼要這樣。他們也每天都在問自己為什麼我會這樣。
他們問上天『為什麼是我?』他們生氣,氣自己。氣自己要靠別人甚至是藥物來讓自己〝跟其它人一樣〞。

『這樣的人生有夠失敗。』鐵門後的病人這麼跟我說過。

有人嗤之以鼻『這根本就是自尋煩惱,我才不相信憂鬱症這種狗屁』
有人保持距離『我不知道要跟他們講什麼,萬一哪句話講不好他們去死那我不倒楣了』
有人愛莫能助『我很想幫啊…可是我受不了人家一直哭,我又不是沒有自己的煩惱』
有人無法理解『餓了就吃躺了就睡,有那麼困難嗎?不過就是失業失戀,有那麼嚴重嗎?』

有個病人跟我說,她每天都要深呼吸好幾次才有勇氣照鏡子看自己的臉,她覺得自己很醜,但是我告訴她她比誰都漂亮。因為她是那麼努力的跨出那一步,她用了那麼多力量為自己上粉上口紅只為了來診間告訴我們她不想放棄她自己。
對正常的人來講,在一樓奔跑跳躍並不困難。但要從地下五百呎甚至更深的洞裡赤手空拳的爬上來要多努力卻不是一般人可以想像。
沒有到過谷底,不會知道那裡有多冷。不會知道他們心裡有多怕。不會知道他們問著〝WHY ME〞的時候有多無奈。不會知道他們的眼神有多無助。不會知道地面上的陽光原來是那麼那麼的溫暖。



Sunday, November 18, 2007

WHY ME 1.

23歲的陽光男孩,在德國念大學,某一次暑假回台灣時,爸爸帶他進來診間。他說:我不快樂。
他不想跟他的buddy一起打球、玩耍,他不想上學。
他說他最大的問題就是每晚睡不著。
他整個人莫名低潮,沒來由的煩躁。
他說:一切的一切都讓我不開心。

他覺得那是因為家人都在台灣,只有他一個人在德國念書。
他跟父母解釋因為歐洲的氣候總是陰冷,心情也被影響。
「lonely…I think.」他為自己下的結論。

他拒絕抗憂鬱劑,「我沒有生病,我只是低潮。讓我睡覺,我就會好一點,我自己知道。」於是他帶了一些安眠藥,暑假之後就回到德國繼續他的學業。
有幾次,男孩的爸爸打電話到診間。
『他在那邊…好像越來越不對勁。』
爸爸說男孩打電話回來台灣的時候”總是有鼻音”。媽媽飛了過去,發現兒子幾乎天天關在房裡。於是,媽媽替他請了假,把他硬是帶回台灣。
第二次再在診間看到男孩是一年多以後的事,他瘦了一些。

陽光變陰天。

「我真的不知道我怎麼了;不拉開窗簾,我怕天亮,但是晚上睡不著我也害怕;我鎖上房門,不跟任何人講話,趁著夜裡爸媽都睡了我才出房門隨便吃點東西,我不要看到他們,應該說我怕他們看到我。
有人說這是壓力,come on…我有什麼壓力?我爸他的工作才是壓力很大,但他每天都笑嘻嘻的。
以前我都覺得depression是外國人想出來嚇人的東西,怎麼可能不快樂會是一種病?
但我想我真的像妳說的一樣是生病了。
我覺得我的身體旁邊有四面牆,you know…東南西北,透明的,一直擋住我往任何一個方向前進。我使不出力,我推不動,我努力,我自己在德國一直有努力,我要靠自己,but I just can’t.
我以前不是這樣的人,I used to be positive!」

他小小細細的眼睛看著我,眼睛裡充滿血絲,他告訴我來之前他有兩天沒有睡了,他本來前一天就掛好診,卻走不出房門,他害怕,他覺得這世界會拒絕他,因為就連他都快要拒絕接受他自己了。
他看了我好一會,問我「WHY ME?」

WHY ME?
大家都這麼問過,我也回答過幾個人同樣的問題,雖然我給每個人的答案都不同。
WHY ME?
我自己也這麼問過。
然而答案對我而言不是那麼重要。
因為就是你了,它已經發生。
弄清楚答案並不會變成”NOT ME”。
我了解那種無法接受,我了解想討價還價的期待;我了解那一點點的憤怒,一些些的恨,還有一絲絲的哀愁。
我知道怨天怨地卻其實最怨自己怎麼那麼不中用。
我也知道其實心裡想問的有時候不是WHY ME?而是WHY I CAN’T HANDLE IT?

我了解那種表面看來灰暗無力然而確實存在心裡的波濤洶湧。

Tuesday, November 13, 2007

紅字。

那女人曾犯過一個錯
於是就像霍桑筆下的海絲特一樣
她胸前帶著紅字
醒目且令人不忘

一旦曾是個偷窺者
就一直都會被認為是個偷窺者
如同那紅字一般 是個原罪

所以當她迴向的去探訪前來叩問她的人
也變成了是一種探索
是她自發的去招惹
一切一切都是她的錯

然而誰才是被搜尋
被每天窺探的呢

她帶有紅字
她必須潔身自愛
她就是不能去看到那不願被她看到的人
即使那人天天都來看她

誰叫她帶有紅字
誰叫她犯過錯

那個紅字還沒有完成它的職務」 霍桑說。

Monday, November 12, 2007

矛盾。

他們說:妳活脫是個笑彈,熱力四射,笑容刺眼,笑聲刺耳,縱情享樂,大口酒肉,線條粗獷,行為白目,怎麼文字卻有時細到跟妳連不上邊?
他們說:感性之於妳,是一種...怎麼說呢?
『矛盾!』他們說
「是啊,矛盾。」聆聽,微笑,我點頭。

學習心理治療時學到一句『哀傷是一股很強的動力。』

而對生活的沮喪是我的動力。
我吸收太多不正向不陽光的能量,我通通接受,並且放在心裡帶回家。
我以為壓抑並且覆蓋那些不美好就是正向的一種行為表像。
我以為明明心裡很痛苦卻勉強自己微笑就是勇敢。
我以為這樣可以證明我是個正向的人,樂觀又陽光。
然而並不!
如果我並沒有將那些燃燒的話,我沒有動力。
所以沮喪是我的媒塊,文字是煤渣。肉身是蒸氣火車,心是鍋爐。
我一樣把那些陰鬱哀傷哭喊不公平的煤塊帶回家,燃燒。
燃燒的時候,眼睛被嗆的直流淚,喉嚨卡住哽咽,心沸騰。
飛塵灰撲撲的,籠罩一切一切,在我的世界。
冒起了白煙,產出了所謂的,我的煤渣。

而白煙揚起,肉身就往前。

快樂應該是自己掙來的,用自己的方式。
當不快樂的人在我面前流淚,訴說他們悲慘的際遇,我會告訴他們,哭吧,有多少眼淚就流吧。當他們怨天怨地,我告訴他們,罵啊,有多不爽就罵多大聲。
不快樂不是羞恥,不用這樣虐待自己,不給自己燃燒的權力。

所以我是矛盾的,我樂於此。

Thursday, November 08, 2007

喜妹。

喜妹是一個脾氣很拗、講話沙啞又大聲的唐氏症小孩。
認識她的時候,她10歲。
這幾天我常常想到她。

我在心臟內科病房工作的時候認識她的。她不是病人,是家屬。她70多歲的老爸爸因為心臟衰竭,三不五時就會住院治療,平時照顧喜妹是老爸爸的責任,一旦老爸爸生病,她就會陪著他一起住院。
剛開始的時候她很不可愛。
常常扯著喉嚨大叫,聲音又啞,很難聽;動不動就耍脾氣大哭,很不討喜。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很喜歡她。

所以我常常拿零食給她,跟她說話,不過她不常理會我,有時她心情不好就會到護理站賞一個白眼再氣呼呼、咚咚咚大力踏步離去,我們壓根兒不知道哪裡惹到她大小姐。
我光是問她叫什麼名字就問了不下五百遍,她總是瞪我,”哼”的一聲轉頭,從來不會給我好臉色。

後來我用草莓麵包跟保久乳贏得她的友誼。

上小夜的時候,我喜歡找她跟我一起推餐車發晚餐,她跟在我旁邊聽我指揮的把餐盤送給每一個病人,總是虎視眈眈的盯著他們的宵夜麵包和保久乳,只要看到有人把宵夜拿到旁邊放,她就會大叫”他不要了,給我!”然後迅速的在病房消失。
其它病人多半都是中老年人,不太跟她計較,所以她每次發完餐就會有很多麵包跟保久乳,偶爾她會”分”我一瓶,我們就會來乾個保久乳慶祝我們發餐的順利。喜妹扁扁的臉上有滿足的笑,我也覺得很開心。

還記得她剛上國小的時候正好老爸爸住院,於是她下課後就要到醫院來等媽媽下班,她穿著新的制服背著新的書包,卻很彆扭。我問她”學校好不好玩?”
她大喊”我去上學~~上學!我不是去玩!”氣得不跟我說話、不陪我發餐,氣到願意放棄草莓麵包跟保久乳,氣了兩天。
當然我們後來還是和好了。

有一回,老爸爸水腫很厲害。腫了10公斤多,整張臉漲的誇張,剛從加護病房轉出來我們單位,喜妹來找爸爸,她繞了一圈病房之後,咚咚咚又到護理站叫我”我爸爸哩?我爸爸不見了。”
我拉著她去老爸爸病床前,她哭了,大叫”他不是爸爸。他是豬!是豬!我爸爸哩,我爸爸哩~~”
直到老爸爸擠出全身力氣叫她,跟她說話,她才接受了老爸爸水腫的模樣,後來父女兩在病床上一起抱著躺下。老爸爸安撫她,她好奇的一直摸著老爸爸熟悉又陌生的腫臉。

3年前的農曆初二。
老爸爸出現在急診室裡,老毛病,喘。心臟已經沒有力工作了,狀況很糟。
剛巧病房的同事在急診支援,看到熟面孔,特別在老爸爸耳邊對他說”加油啊,想想喜妹。”
老爸爸奮力的呼吸著,像是不願意嚥下最後一口氣。

喜妹來到,老爸爸離去。

從來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喜妹,發現了老爸爸不動了,不理她了,她氣得大哭大叫猛搥老爸爸。
老爸爸在聽到喜妹哭喊的時候,眼角流出眼淚。
同事說,那一刻,她清楚看到老爸爸standing still的EKG動了一下下。
但他還是狠心不理喜妹的走了。
喜妹聽說在急診室哭了一整個上午。她找不到爸爸,不肯回家。

我記得老爸爸跟我介紹喜妹時說的話
他說:「我60多歲才有這個女兒,我很歡喜,所以她叫喜妹。她出生後,是這模樣,我更希望她可以一直當個歡喜的傻妹。」

這就是,我想念的喜妹。

Tuesday, November 06, 2007

愛可以無所懼。

親愛的
小小視窗裡 傳來你給我的訊息

你說你遇到挫折
你的文字有點沮喪
我彷彿可以看見你那張大頭小臉皺著眉抿著唇
我很想捏一把你的臉 告訴你
打起精神來啊 你看外面陽光多美麗
這樣涼爽的天氣多適合你
你應該是充滿活力的
在”屬於你的秋天裡”
在身旁有愛的狀態下

前幾天我一直夢到一件往事

四年多前我第一次去美國找當時的愛人
過完美好假期要回台灣的那一個夜晚
地點是LAX機場要入關的通道
我站在好長好長的隊伍裡等著進登機門
卻一直回頭望著那個我不想離開的人
他穿著GUESS的綠色帽T,站在人群外面一直對我揮手
我心中唯一的念頭就是衝出去 可是我沒有
因為我愛人跟我說我們很快就可以再見到面了

所以我願意等候

我記得我那時候心裡又酸又苦卻很甜的感受
我相信那時我的愛人也跟我一樣
可是我們不難過
14個小時的時差並不會讓我們心靈分開
短暫的分開也不會是永恆

明天太陽一樣會升起
日子一直一直過去
我們總還會再度擁抱
我們當時那樣相信

有愛 什麼都不足為懼

Monday, November 05, 2007

不知道怎麼下。

小男孩,八歲,小學二年級。跟著媽媽一起來。
進來診間之後,他很乖巧的坐好,白白的小臉、睜著大大的雙眼看著我。
我問他為什麼會來,他轉頭看了一眼媽媽之後對我說:
「阿姨…我爸爸要殺我跟我媽媽。」
那口氣就像其他小朋友跟我說他們喜歡看火影忍者和名偵探科柯南是一樣的。
我吸了一口氣之後問他:『可不可以,再說清楚一點呢?』
「我在餐桌寫功課,爸爸像以前一樣突然的生氣罵媽媽,媽媽怕我聽到,一直要爸爸回房間,爸爸就更生氣了,他打媽媽,然後就拿水果刀要殺媽媽,我很害怕,我怕媽媽受傷,我就叫爸爸不要傷害媽媽,我站到媽媽的前面,我想保護她,然後爸爸就把刀往我這邊揮過來。」
媽媽接下去說:「這不是第一次了,我先生他的脾氣很不好,常常動不動就生氣,不過以前受傷的都是我,小朋友沒有受傷,這一次,我不想再忍了,我報警,申請保護令,現在住在我弟弟家,之前幾天我心情很亂,接受社工幫我安排的心理治療,這兩天我比較平靜了,卻發現小朋友總是在半夜做惡夢,已經快一個月,他好像還一直處在驚嚇中。」
我看向那個可愛的小男孩,我說『一分到十分,你有多怕?』
「現在是5分吧,因為爸爸已經不在我們旁邊了,之前是9分。」
『再問你一次,一分到十分,你有多討厭爸爸?』
「嗯…..我希望法官讓爸爸去關起來,反省一下,那我想我就不會討厭他了。只要他不要再打媽媽。我要保護她。」
『跟阿姨說,你有沒有偷偷哭?』
小男孩看了一眼他媽媽,轉過頭看著我,輕輕的、小小力的點了一下頭。
『可不可以試試看告訴阿姨你的感覺?會不會覺得自己不好?會不會很害怕?』
「嗯,我怕是因為我不乖,因為以前爸爸會因為我的事罵媽媽,然後他就會更生氣,就打媽媽。我想是因為我考試考不好,我如果上課聽不懂就會想哭,因為我怕我很笨,會害媽媽被打。」

45歲,高中女老師,很瘦很瘦。
「我覺得我掉到好深好深的地獄裡面了,我爬不出來,我好痛苦。」
「我前夫一直對我家暴,可是我離不了婚,他一直不肯放我走,直到去年,某一天早上我上班前惹他生氣,他突然像瘋了一樣的追著要打我,一直追到我上班的學校,被學校同事看到,後來到法院幫我作證,我才總算離成婚。」
「我很擔心我的女兒,我當初只要快點結束這可怕的婚姻,我忘了去爭取監護權,我女兒大學聯考考得不好,心情很差,我前夫找不到我就會罵她出氣。我覺得我很自私,我打電話問她好不好,她跟我說『媽媽,只要妳離開就好了,妳早就應該自由的。』我聽了只有更自責。」

60歲,教授夫人,雍容華貴。
「沒有人相信我先生打我,他是一個很長得很斯文體面的大學教授,他很受人愛戴。但他打我,打了幾十年了。」
「我娘家環境好,他並沒有,當初是我娘家拿錢讓他去美國念博士,結婚的錢也都是我娘家出的。他沒有感謝,卻覺得我們讓他的人生有恥辱,我不能說話惹他生氣,他會把每句話都當成是一種諷刺,然後就打我。」
「結婚幾十年,他外遇沒有斷過,我試過跟別人說,結果,竟然沒有人相信我。有一次我被他打到頭破血流的時候,我咆哮了他一句『我要殺了你』,他錄了起來,竟然跟法院申請了保護令,回到家後,他又打了我一次,冷冷的告訴我,沒有人會相信我,因為我讓人家以為我是一個失去理智的瘋女人。」
「我很傻,我還在期待一個家,我想等他老了他總會回來,他是我丈夫,雖然我的孩子都氣我,一直要我跟他們離開這個家,但我捨不得,我女兒為了我留下來,她怕我哪一天就會被打死,她很不快樂,她常對我說『我的爸媽教會了我不要相信男人與婚姻。』,我會受不了要走,也是因為那男人已經瘋了,他連女兒都打!」

想聽的話,我還可以再多說好幾十個這樣被男人痛打的女人,我不懂,不懂她們為什麼不走。
我更不懂,那些有著所謂卵蛋的男人在想什麼,打女人,很有本事嗎?打小孩,很威風嗎?這樣使用暴力,你就會比較強嗎?
男人要賤,我管不了;女人要笨,多說無益。
但是請高抬貴手饒了那些無辜的小孩子們好嗎?現實已經很無情,社會混亂,家庭好不好不要再傷人!
就連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的小孩的眼淚都會讓我哭泣,你們這些給他生命的父母為什麼不會被他們的眼淚燙到心痛?為什麼不會為他們眼裡的哀傷跟害怕感到不捨?
沒有人不希望有個完整又美好的家庭,有爸爸有媽媽當然對小孩最好,小孩子真心的笑容是天下最迷人的東西,至少對我而言那是相當美麗的。他們天真的臉上不應該是惶恐,心裡不應該是自責,夜晚不應該有爸爸打人的惡夢,他們的雙手是要展開向父母要擁抱,不應該是要阻止砍下來的掃把皮帶或是刀。
我一直記得曾經有個十幾歲的少年跟我說過
「妳知道嗎,我真的寧願我是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我都不想看見我爸的嘴臉還有我媽的傷痕。」

不是故意要講這些不好的事情,我也不希望加強這些負面的思考能量,只是,我希望我看見的是每一個小孩快樂的笑容,是像每一個來到診間的過動兒一樣用不完的活力,笑不完的笑聲,好多好多的快樂。
孩子,應該好好長大,而媽媽,妳也是,要好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