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August 22, 2007

憤怒。

打女人的男人都是畜牲!
性侵的人都該死!
性侵自己小孩的人甚至連下地獄都沒資格!
我很憤怒,對於那些犯下我無法原諒的事的人。
我很心疼,對於這些我眼前遭受過傷害的人們。

她是一個24歲的大女孩。
瘦瘦小小,瓜子臉,旁分的黑色短髮,沒有化妝,黑黑的皮膚還算好。
穿的跟一般年輕人一樣的短袖上衣加九分反折牛仔褲,puma球鞋。
青‧春‧燦‧爛。
看到病歷上的出生年月日時,我想著應該也是年輕一輩的情緒低潮生活困擾。
卻又看到一張民國92年發的重鬱症重大傷病卡;那年她幾歲?


她一直都是笑著回答我的問題的。

笑著告訴我4年前她工作不順、感情失敗、媽媽淋巴癌;她一個人要照顧媽媽、挽回男友、還要努力賺錢。
笑著說那時候那些打擊讓她吃不下睡不著每天每天都快瘋掉。
笑著說那時候就把自殺當成了興趣在培養,三天一吞藥,五天一割腕,來來回回於各醫院急診,想著哪一天會這樣就再也不起來。

她說:反正我這樣的人活著也自卑。
她說:新聞上面每一個不同的家庭問題我家裡通通都看得到。
她說:我24歲,女兒七歲;沒有結婚,現在的男朋友也不是我孩子的爸。
她說:我以前做夜生活工作的,不是很光彩。
她說:我以前常常問自己為什麼我家那麼窮。
她說:我家不只窮,我爸還會性侵跟家暴。
她說:媽媽為了報復爸爸外遇,離婚後很快又再嫁再生,沒想到那只是另一個也會家暴的爸爸,媽媽小孩一起打,於是還是離婚收場。
她說:我爸跟外面的女人生了兩個兒子,我跟我姐選擇了原諒他對我們做的事,可是他前幾年又打了弟弟們,我實在不知道要怎麼再對著他喊爸。
她說:朋友沒事聽妳說這些幹什麼,他們想聽我也說不出口,我不想軟弱。
她說:我姐心裡也帶著痛,說不定比我多更多,我們只有在喝醉了跟吃藥吃到no掉以後才能敞開心房說話。
她說:妳不要再說了好不好,我從來不在外人面前掉眼淚的,為什麼我怎麼想妳通通知道?
她說:我真的很想死掉,但是我不能讓我的小孩沒有媽媽,她已經沒有爸爸了。
她說這些的時候都是紅著眼眶,掉著眼淚卻一直在笑。
那種笑比眼淚更能讓你覺得她的哀傷。

我好生氣!氣那個管不住自己畜牲般衝動的爸爸,他的小孩因為這樣過了二十幾年不快樂的日子,他是她們生命的來源,卻也是她們想死的原因。

這個世界不完美,長大以後就會學到看到,為什麼要讓她們在那麼小的年紀時就透過骯髒的爸爸提早了解。為什麼受傷害的她們還要帶著那樣無法復原的疤去過她們的人生。

這不是鐵門之後的第一個,我相信更不會是最後一個,我也知道還有更多更多的人沒有踏進鐵門裡面,在另外一個我看不到的角落裡掉眼淚或者憤怒,哭天喊地或自暴自棄,找不到人說他們的沮喪難過跟害怕。
也還有許多許多骯髒的人在繼續做著禽獸不如的事,等著到比地獄更地獄的地方去。
這樣的故事不會聽一件少一件,傷害不會說一遍就好一些,受傷的人每天都是增無減。
我知道我的憤怒無濟於事,毫無作用,我知道我無法給那些禽獸什麼苦頭,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請萬能的天神賜予我神奇的力量,讓我代替月亮懲罰那些禽獸。但我更知道我除了拍拍她們的背,給她們衛生紙,聽她們講話以外,似乎無法做更多。

Friday, August 17, 2007

沙漏。

她說,她還記得那天是八月十二號。
剛跟男朋友吵完架之後就發現自己懷孕了。
一個人坐在家附近的小公園裡慌張哭泣了一個晚上。

到了婦產科她看到超音波裡有一個圓點。在她的肚子裡,確實存在。

「著床在子宮裡,位置很正確,大概四五週。就快有心跳了,妳的決定是?」
老老的婦產科男醫師語氣平淡地對她說了這麼一句話。
她說她要回家想一想。

她還記得那一天早上,陽光很亮,她在他車上吃下一個漢堡。
面帶微笑,他們都準備好了,也決定了。

孩子,要拿掉。

吃下藥丸之前,醫生慎重地再讓她看了一次超音波:「妳看,還在,還沒有心跳,妳來得還算早。它根本不算一個生命。」
一樣平淡的語氣,輕描淡寫,卻字字打得她不能呼吸。

躺在病床上,她的子宮在翻攪、肚子痛著。

她覺得自己沒有流淚的權力。 沒有,悲傷的權力。
男人在旁邊望著她,沒有說話,他摸摸她的臉,告訴她,不要害怕,他在這裡。
然後她睡著了,很深很深地睡著了。
她夢見它哭著問她,妳為什麼不把我留下?
醒來之後,男人不在身邊。
她感覺到熱流在兩腿之間,於是自己到診間告訴護士:嗯…好像流出來了。
她從沒有覺得自己那麼空虛。整個人都被掏空了。
流失的不只是血,不只是那不算生命的生命;流失的,是她某部份的自己。

坐上婦科躺椅,張開雙腿,醫生內診之後拿出一個白白的小球體。
「就是這個,已經完全流出來了,接下來會出血,兩個星期後返診就可以了。」
她轉頭,看見男人站在遠遠的門邊望著,沒有走近。
於是她自己握住自己的手…在心中一直告訴自己這樣的決定是正確的。

回家路上,她從車窗裡望著跟早上來時一樣亮的陽光,她跟男人都沒有說話。
但是手是握在一起的。 至少還有彼此。

血就像沙漏一樣從她子宮裡緩慢又無聲無息地流了將近兩個星期。
用怵目驚心的紅提醒著她的失去。
傷痛也像沙漏一樣的在她身上過了更多更多的兩個星期。
到後來連男人也離去了。
沙漏變成了眼淚流出來告訴自己,她失去的其實一直都是她自己。


肉感的心酸‧骨感的悲哀

我又在昨天半夜裡醒來,睡得不安穩。

股骨大轉子壓在我不是很軟的床上,把我痛醒,已經不是第一次。
從我變成3比8的瘦子之後,這種情況每天都會發生。

不管左邊還是右邊都有著”令人稱羨的超激突股骨”,這對一定要側睡才能入睡的我是一個很大的苦惱,而每當我這麼說的時候,常常都會被人白眼。
我真的,很想念很想念我以前那肥滋滋的肉,它們並不美觀,可是它們是我柔軟的墊子,讓我不會在半夜因為壓到痛而醒來,然後再一次入睡困難。

當以前我是肉感笑彈的時候,我可以很大聲的跟傷心難過的人說,來吧,我有個很好靠的肩膀!
當以前我是肉感笑彈的時候,老一輩的人總是會笑著對我點頭說妳真福態,將來一定會是貴太太!
當以前我是肉感笑彈的時候,浪子說過我滿月的臉看起來就很團圓美滿。
當以前我是肉感笑彈的時候,我有D奶。

雖然當以前我還是肉感笑彈的時候,我沒辦法穿得下很多漂亮的衣服,低腰褲會露出一大段腰內肉實在很可怕。
也雖然當以前我還是肉感笑彈的時候,我沒辦法享受到被人一把抱起那種小女人的滿足感。
更雖然當以前我還是肉感笑彈的時候,三不五時我還是會因為看到自己衣服尺碼褲腰號碼而暗暗的心酸酸。

然而當我現在變成了所謂骨感的女人之後
低腰褲讓我穿來總是可以得到其它女性羨慕的眼光。
緊身T-SHIRT的袖子還是會有點空空,看來更消瘦。
買地攤不試穿也沒有所謂”穿不下”的困擾。
不是很深刻的五官因為臉變小也明顯了起來。
可以盡情的穿小可愛比基尼到處跑。
報出自己體重後,別人會說:”騙人..妳看起來根本連45都沒有!!”
嗯,很 虛‧榮

但是
只要沒睡飽,略凹的臉頰就會顯得很苦命。
身上激突骨總是莫名的青紫不斷。
晚上睡覺要用棉被把自己包起來只因為這樣才不會被壓痛。
以前引以為傲的D奶如今只剩肋排。沒戴項鍊分不清前胸後背,看來就窮酸。
努力要吃胖卻總是半夜狂拉猛洩,隔天早上起床痛苦萬分體重還掉一公斤,訴苦的結果就是被其它女性斜眼大罵”妳很沒禮貌ㄟ!”

肉感的心酸不算太壞,骨感也不是真的那麼悲哀。
讓我嚷嚷就好。

Tuesday, August 14, 2007

青春還在。

第一眼有被嚇到的感覺。

想像一下,白雲模仿簡水綿的神韻及身材、陳今佩的妝。中年歐巴桑。
頭上戴著的是粉紅色加水鑽的卡車司機帽,濱琦步的金色大波浪捲髮,白色短腰緊身T-SHIRT上面有金色英文字母,桃紅色迷你小短裙,小短襪再加上白色有金邊的球鞋。
嘻哈甜心的BLING BLING扮像,一個五十一歲臃腫的歐巴桑。

青春已消失在她的人生,卻仍然留在她的打扮。

“我是憂鬱症已經20多年了啦。啊我只是要來拿藥,怎麼那麼麻煩。”
台灣國語以及一聽就知道有在走跳的沙啞嗓音。

“當初是怎麼了喔…唉唷..大家都嘛一樣,生活壓力啊!我沒有結婚,孩子有兩個,爸爸是同一個啦,可是他很沒有 用,流氓啊,以前一天到晚綁架他自己的小孩來跟我勒索。
我很多親戚都是醫生妳知道嗎,但我不會到處去跟人家講,我國中都沒畢業,工作也不是多光彩,會丟他們的臉啊!
20幾年前去結紮,搞到自己腹膜炎住院好久,一個很沒有醫德的醫生讓我嗎啡打到上癮,回家以後每天要花錢找護士 來家裡幫我打,一針12000ㄟ!實在是齁...後來還是自己花錢戒掉的。
妳看看我身體也不好,感情也不順,生活壓力也大。啊那時候我沒瘋掉我都覺得自己很厲害。可是每天都心很慌ㄋㄟ,後來就開始看什麼精神科的,可是我很排斥,到現在也是,我不是瘋子不是ㄆㄚˇ 代,但是吃藥會讓我不要亂發脾氣。所以還是要乖乖到醫院拿藥。”

側身坐著,講話很大聲豪邁,我想她應該很想叼根煙,因為她的手一直不自在。
對於看診流程的不耐,充份的從她不客氣的眼神和不耐煩的態度裡一目瞭然。
我微笑再微笑,大姐大姐的叫,對她,不能用治療性人際關係,要以江湖走跳的態度來面對。
我真的很想倒兩杯酒跟她乾杯。

“妳不要以為我是那種很可憐的人ㄋㄟ,是醫生說我憂鬱症,可是我樂觀的要命喔。我覺得世界上最不可原諒的人就是去自殺的那種人。不值得同情,還要抓起來罵!
妳有看新聞嗎?不是有一個18歲的女生跟老公吵架什麼,然後放火燒死小孩子的那個啊,吼~~實在是笨到不行啦!才18歲ㄟ…離婚又怎樣?各自走各自人生的路,將來有機會還是好朋友,好好的活下來,乾扣一陣子,心枯呀齁後,青春還在!”
妳看我,我都50多歲了,但是我覺得我的人生還很長啊,我覺得我還像30幾40幾歲一樣,我不會讓自己變得潦倒。青春是多難得的一個東西啊,男人啊愛情啊婚姻啊錢啊,走了就算了,再來還是有機會,老了就是老了,是不可能再年輕回去的!生命也是啊,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妳要告訴其它人啊,不要那麼傻!”

震到我心的一句話「心枯呀齁後(身體還好好的台語),青春還在!」
對我而言非常有張力的一句口號,配上她堅定的眼神,還有滿滿的江湖氣。
講得溫和卻讓人不自覺想低頭彎腰對她說:大姐頭,妳說的是!!

為這句話,真的值得再乾兩杯!

Wednesday, August 08, 2007

戰鬥。

雖然這是一個結果論的世界,
可是不要因為害怕壞結果而拒絕開始。

曾經,哭的好狠好狠的說早知道會這樣
當初不應該伸出手踏出那一步
曾經,因為那麼傷那麼痛完全無法呼吸
時間完全靜止在這痛苦的當下
全盤的忘記了那些快樂的開心的笑聲
或者是說那一些溫暖也讓眼眶濕了 眼淚掉了

世界停住了
停在一個那麼困難那麼沉重那麼不想接受的時刻
心裡面只能喃喃的一直說
早知道就不該 為什麼結果是這樣

悲觀的覺得自己是個懦弱的人
扛不起這樣的痛 更不敢去提起將來會有的挑戰
因為眼前擺著的是這樣一個慘痛的結果
以偏概全的認定自己悲慘的將來

但是 還是一個戰士啊
還沒有為自己戰得一個期盼中的領土
還沒有脫下戰袍 還有滿腔的戰鬥意志
還沒有一個並肩作戰 互信互諒
願意用自己生命去保護的戰友
於是我告訴自己說
繼‧續‧戰‧鬥

我會當勇士們裡的梅伯 我不是鍋蓋頭

Monday, August 06, 2007

等待。

有個病人,女的,二三十歲。
來的時候,她眼神空空的,講話細細的,嘴角帶著很淡很淡的笑容,苦的那一種。

“我不知道怎麼呼吸了,活著變成很困難的一件事,卻找不到不繼續活下去的理由。”

我點頭,眼神直視對方,給她一個微笑。


“我男朋友離開我,本來我們在今年要結婚的,他按照了計畫,只是娶的不是我。
我從來不曾因為失戀這麼痛苦,我那麼大了,不是沒有戀愛過,不是沒有傷心過哭過,只是這一次,不一樣。
他說他愛我,我也相信他現在還是愛我,但他為什麼不要我?我哪裡不好?我哪裡做錯?他說都不是我的錯,只是他希望每天醒來看見的臉是另外的那個女生。
聽到這樣的話,我知道我不應該再把心放在他身上了,我知道我該醒了。我好氣好恨,我哭不出來,我只能夠呆呆的,呆呆的像以前一樣過日子。”

她看著我,笑了,眼淚卻從她兩邊眼角流出來。
我點頭,眼神看著她,微笑,遞了一張衛生紙,身體微微前傾,按照會談標準作業程序,展現溫暖同理還有支持。
只是,心也抽了一下。

“已經好幾個月了,旁邊的人甚至不知道我失戀了,只覺得我變得心不在焉,大家都以為我只是跟男朋友吵架了,或者是職業倦怠什麼的,我講不出來,不是因為好強不是不認輸,只是我知道,我講了就會崩潰。而我,並不想那樣子。
我不要讓別人為我擔心,但我知道我病了,很重。
這世界上,傷害我自己最重的是我自己,我讓自己變成了行屍走肉,我去記得那些不好的不快樂的事,我困在以前,不敢想以後,已經看到路的盡頭就在眼前了,我還往前走,不肯轉頭,不肯換方向,堅持一個沒有什麼的什麼。”

我點頭。再遞了一張衛生紙給她,輕輕的拍了一下她的肩。
深深地調整了我的呼吸。忍住,一股酸酸的、澀澀的感覺。

“我不認識妳,但是我很放心的把我的事情告訴妳,我知道妳們會幫我,藥物或什麼的,妳們可以幫我我做不到的事,一些人生下來就會做,而我現在忘了是什麼感覺的事。
我想好好吃、安心睡、真心笑。
為了失戀而來看病也許對妳們來說很沒有用,是吧?”

她抬起眼睛看著我,我突然發現她的眼睛不大,但眼神很亮,是哭過的關係嗎?我不知道。
她的肩膀縮著,看起來瘦弱,握著衛生紙的手很緊繃,似乎很用力。
她的身體語言告訴了我她的焦慮。

“不,妳為了自己踏進這道門,妳很有勇氣。沒有什麼傷心的原因是自己沒用的。妳需要幫助,我們會盡我們的力量幫妳,但妳要知道一件事,妳已經很努力,妳很棒。”

我們對視,我給她一個支持的笑。
她又笑了一次,吸了一下鼻子,肩膀鬆了下來。
好 辛 苦。”

她走出門,等待正式的門診。等待一個希望,等待著不要再那麼辛苦。
我坐在診間,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