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February 14, 2008

我痛故我在。

她應該算得上是一個好看的女人,很清瘦,齊下巴的短髮既黑且亮又順又直;眼睛是不算深刻但很柔情的雙眼皮;鼻子小小挺挺,上頭有個淡淡斜斜約3公分長的疤;下巴是像林青霞那樣的,有一點點凹陷;臉形像蛋,大小適中,五官擺在上面非常協調,尤其她只要輕輕笑起來,兩邊臉頰都有酒窩。

她39歲。
她酗酒。

於是她修長的雙手總是在顫抖,於是她在醫院累積了一份厚病歷,於是她肝臟胰臟腎臟發炎,於是她頭痛頭暈無力失眠。

身體的病痛來自於酗酒,酗酒來自於不開心,而她的不開心,來自婚姻。

她說她本來就是個不算活潑外向甚至有點孤僻的人,從小到大沒有太多朋友,在年齡差不多的時候認識了一個男朋友,正常的約會吃飯,男人問她要不要結婚,她無可無不可的答應了。

結婚當天,所謂的丈夫是在酒店裡過夜的。

『就算妳是一隻秤斤賣的豬,也不到那個價』。婚後第一天,夫家的人因為她娘家收了聘金而說出不是那麼好聽的話。

婚後她才發現,丈夫婚前說要她不用再工作不是因為疼愛她,是因為家裡一家老小吃喝拉撒都要她來處理,婆婆糖尿病截肢,不但要把屎把尿還要忍受婆婆情緒不好時的冷言冷語,公公小叔大小姑,沒有一個人給過她好臉色,就連丈夫,也一樣。

他原來是很愛喝酒的,而喝了酒之後,除了言語的暴力,常常還會抓了東西就往她身上砸。不為什麼,只因為他心情不好。
「椅子桌子杯子電話,什麼東西都到我身上來過」。她說。

不是沒有想過離婚的,可是她本性就不是個會說委曲的人,回到娘家也從不提自己所受到的待遇,即使不是歡天喜地的告訴大家自己嫁得多好,總也是靜靜淡淡的對全部家人說〝一切都還過得去〞。她不想年老的雙親擔心,家中四個姐妹,三個都離了婚帶了小孩回到娘家,她某一次聽到鄰居對父親玩笑的說『怎麼你家嫁出去的幾乎全部都離了』。她告訴自己不能讓父母面對所有女兒都離婚的這種不堪玩笑話。

沒有必要的堅持,但她很堅持。
她相信自己挺得過這樣的生活,人生短短數十年,總是會有結束的那一天。

然後在某幾次忍無可忍無法再忍的時刻,她想自己按下生命中的off鍵,她吞藥,被救回來;她割腕,被救回來;她騎機車去撞水泥車,她說『就這麼巧我撞倒在地上,水泥車從我上面開過,但是我剛好就在輪胎中間,我只有擦傷,沒有死。』
試了幾次,她說『連想怎麼死都好累,算了。』

婚後第二年,生了孩子,但是心理生理受到的壓力有增無減,她越來越不開心,每天哭,總是在想著要怎麼死去,後來她放棄了自己,跟著丈夫一樣,開始喝酒。
小孩三歲多的時候,她看著丈夫喝醉了酒對她動粗對兒子咆哮三字經,小孩竟也有樣學樣的跟父親對罵了起來,她於是決定離婚,這個家沒有她站得穩的地方,眼前的男人也不是她可以共度一生的對象。

經過一番的爭戰,她得到了孩子,換到了自由,她獨力的撫養孩子,總算是與這混亂的家庭以及混帳的男人有了切割。然而沒有改變的,是她的酒癮。那成了她逃避或者該說繼續生存的一個理由。她知道這樣不好,可是她不想好。

去年,在離婚7年之後,前夫檢查得了肺癌,他回來求她,說是因為保險的關係,因為他的保險依附在她之下,兩人的夫妻關係可以讓他拿到一百多萬的保險金,她心軟了,於是兩人又成了名義上的夫妻。卻在第三家醫院檢查的時候,肺癌原來只是肺膿瘍,保險金拿不到了,她名義上的自由也要不回了。這次,他說什麼都不放手。
「我不可能放妳干休的,妳想都不要想離開我。」那男人這樣對她說。

她說她們沒有住在一起,但他喝了酒就來鬧,他以為她還會乖乖的像以前一樣流著眼淚任他打,她說她現在不一樣了,是豁出去了的,會跟他拼命的。她申請了保護令,不讓他接近她們,她想要保護她跟兒子。
而她辛苦養大的兒子,在某一天,因為嫌她嘮叨,竟然用三字經罵她,那口氣像他爸爸一樣。把一個擋在門外,怎麼知道傷她更重的是門裡的這個她孕育了九個月,慢慢帶大的,心頭肉。

她說她已經沒有想死的念頭了,因為她根本也不覺得自己是活著的,這個世界沒有什麼能夠讓她開心的事情,她連痛都不是那麼痛了,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習慣拿剪刀剪自己的手指頭,剪破了皮,看著血流到手掌心裡,看到鮮血才能稍稍體會原來還有生命,原來自己也是血肉之軀,原來自己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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