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March 05, 2008

死亡並非一種選項。

會診單上面寫著:60歲,女性,完全臥床,呼吸衰竭,氣管內管切開,仰賴著呼吸器。
她,想死。

第一個念頭是不解。
常理她無法言語不能行動,她用什麼方式表達她想死。

那天門診很忙,於是代替老闆先到加護病房去看她。

去的時候,她病床邊的簾子並沒有完全拉好,我看見兩個外藉看護正在更換尿布,大便了,味道不好聞,看護的動作很快很熟練,不帶感情的抬高身體、擦拭、拍乾、換上新尿片。做著動作的同時邊用家鄉話在笑鬧,嘻嘻哈哈,聽不懂她們說什麼,但是知道她們很開心。
我在旁邊等著,翻著病歷。
等一切動作結束,她們刷的一聲把簾子拉開。

我於是看見一個蒼白瘦弱的女人,蝦米狀彎曲著躺在病床上。

鼻胃管穩穩的固定在鼻翼上,皮包骨的左手背打著點滴,喉頭的氣切牢牢的接著蛇型管,呼吸器相當規律的運作著,一分鐘20下。
眼睛死命瞪著天花板,兩邊眼角都是淚。
右手緊緊緊緊的握著拳頭,抿著的薄嘴唇很乾,如此掙扎的一個軀體。
我出聲,自我介紹,她把眼神望向我,很空洞,很哀怨,很恨。

瞬間明白,她是如何傳遞她的意念。
穿過了語言文字,黑白雙色的眼睛可以代表的情緒,很強烈,太強烈。

我看到她床旁擺著紙跟筆,看到上面寫著歪七扭八的字,我問她我可不可以看,她點頭。原來她右手還有書寫能力。
將近十張紙,每一張都寫著,『讓我回家,我不要治療,我不怕死。』
她等我看完以後,伸出手拿,雙手抖呀抖的寫著『我要回家,幫我,我要回家。』

十分鐘的會談裡,對於我的每一個問題,她的回答總是『我要回家』。
我能力太差,溫暖同理傾聽澄清,還是沒有辦法,讓她寫下別的句子。
後來她的女兒來到,我才知道她發生了什麼事。

60歲以前的她,脾氣暴躁,自我非常。
跟所有家人鄰居親友都吵過架,很強勢,很能幹,很難相處。
健康狀況一直很好。沒有生過大病,連噴嚏都難得打幾個。
然後莫名的,她倒下,臉變黑,昏過去,家人第一時間送醫。
但,醒來以後下半身不會動,沒有辦法自己呼吸,大小便失禁。
醫生說是中風,沒有行動能力,意識卻十分清醒,感覺都還在。

手還能寫,眼還能看,還能思考,還有情緒。
可是一切的行動全都不能自理。

控制不了大小便,卻能清楚感覺自己下半身被屎尿包圍,必須用虛弱的手按鈴呼叫等待別人來幫自己擦屁股。
沒有食慾,可是時間一到就會有白色的液體經由管路到達胃底。
每兩個小時,就有兩個看護來擺位,決定她的身體如何彎曲,眼光應該落向哪裡。

她完全明白自己的處境。
從萬事不求人,到處處倚靠人。
需求講不出來;外籍看護也對她的文字不明白。
護理人員很忙,沒有時間〝看〞她怨天尤人;家人很忙,不能時時刻刻陪伴。
同樣躺著的其它人,就像是一顆一顆植物,生命只是活著,只是呼吸,沒有感覺沒有情緒,不用表達,也就不難過沒有人懂。
但是她不一樣。可是也跟他們一樣。
如此卑微,如此不堪。

家人是關心她的,擔心她一直這麼的不快樂,她們以為我們可以用藥來改變這一切,她們以為藉由我們嘴裡講出來的事實更容易被媽媽接受,她們以為治療憂鬱症的醫生來看過媽媽以後她就會開心了。
她們認為一向堅強勇敢的媽媽很快可以挺過這一切,因為人生不就是這樣的嗎?生老病死。
都是這樣勸人家的,事情發生了就認命接受,要往好處想,畢竟還活著,畢竟她們沒有拋下她。
醫生把她一條命救了回來,怎麼自己卻要放棄。

她又寫下了字給我『我這樣比死還不如』。
我明白,這對像她這樣的一個人是多大的折磨,所謂的自己只剩思考還有右手。其它的全都不是她的。
我無法說出任何安慰的話,我給不出支持。
很殘忍的,我希望她能如她所願的死去,如果這一切不會再改變,我希望她心想事成。
因為如果是我躺在那裡,那會是我所希望的。

這或許也算一種同理?

但我的身份讓我無法說出那樣的話,我只有點點頭。
然後更殘忍的,站在醫療的角度,等待她對於〝新生活型態〞的適應與接受。

原來絕望也可以如此被看待。
呵,這樣的工作,太容易。

4 comments:

snoopy said...

工作...有時懂越多,就會越覺得自己的力量有限.也不知怎麼了,我現在練就了一身"假面"的功力,即使內心再怎麼被感動,我只會在聽完之後,微笑道聲"要加油喲!"雖然這是一句沒啥function的屁話(bobow)

even said...

bobow
所謂過度燃燒症候群!
越來越有..越來越有..越來越有..
不想要啊~~~

Anonymous said...

dear 康
上星期我也遇到一個70多歲病人
流著眼淚告訴我
他嫁了一個家境清苦的丈夫
每天眼睛一張開就是工作
受暴之虞連懷孕都得下田
省吃減用只為養五個兒子兩個女兒

辛苦的日子過了這麼大半輩子
接著丈夫去世 孩子娶妻生子 女兒出嫁
但因社經地位低
兒子們的老婆一個一個離家了
兒子必須靠著微薄的薪水父兼母職
於是全家人繼續過貧窮清苦的日子

現在
病人住在女婿的房子
豬圈改建30多年沒人住的老房子
病人說
廁所離家裡非常遠
經常要上廁所的時候
還沒走到廁所
屎尿就已經拉在褲子上了
每天與成群的蟑螂及老鼠為伴
(此時許社工說了一句...賴社工你相信有家運這回事嗎?...一整個Orz)

病人問我
活到這個年紀是為了什麼

我能夠同理他無奈
也能夠同理這個他認為一點都不值得的人生
但我著實無法給予他情緒支持(雖然我的個案紀錄仍然不要臉的寫了情緒支持)
我竭盡全力
仍然沒辦法給他情緒支持

我想..我是真的燒光了

even said...

賴寶貝

我們兩隻火鳥,燃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