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May 29, 2008

按不下生命的off鍵

他也是一個,求死不能的人。

會診單上寫的簡單,53歲男性,診斷重症肌無力,心情憂鬱。
病房來電通知他是個臥床,on著呼吸器的人。
我在護理站翻著病歷,記下他的病程。去年一月,四肢無力,全身疲軟;四月,診斷出重症肌無力;七月,骨盆腔腫瘤開刀,藥物持續控制;半年之內,體重下降10公斤;十一月,呼吸困難,開始間續使用呼吸器;今年一月,無法進食而插上鼻胃管;三月,自我呼吸非常費力,幾乎24小時都要靠機器協助;五月,腹水厲害,入院引流;兩個星期前開始,病人說他不想繼續治療。

不曉得等一下要面對什麼樣的畫面,深吸氣,戴上口罩,我踏進他的病房。

淺綠色床單上躺著的他好瘦好瘦,眼睛閉著,呼吸器的面罩罩住了整張臉。一雙蒼白瘦弱的手擺在家裡帶來的紅色毛毯上,那喜氣的紅變得怵目,那不厚的毯子彷彿千斤重。
床旁是看護在為他一邊做著被動關節運動,一邊幫所剩不多的肌肉輕輕按摩。
他聽到我的聲音之後只微微張開了眼,那樣的小動作都讓我覺得用盡了他八分的氣力。

他能說話,很用力很用力,勉強可以擠出來微弱的氣音,以簡短的二到三個字回答我的問題。盡可能的,我用是或不是來請他回答,當我問到他自殺的念頭時,他對我點了三次頭。然後,他用右手比了他的身體,再搖搖頭。

那是一種比大聲喊著我想死,都還要強而有力的宣告。

他指了指床邊的紙跟筆,示意我拿起來。
紙上他的字體是方正的,跟書法字一樣的筆法,即使無力的手讓字變得歪斜,它都是好看的。
他寫給主治醫師,『你還能帶我到哪裡?我的未來在哪裡?這樣下去,我想並沒有意義。』
然後有三個字寫得好大好大。

我累了。

因為他的疲憊,我們並沒有足夠的會談,我從他身上感覺到的是龐大的絕望,還有徹底的想放棄。我懷疑我們能為他做什麼,我懷疑他想不想要我們做什麼。

回到辦公室我google了這樣的疾病,是怎麼寫的呢,因為醫療科技的進步,對於死亡率有很大的改善,治療也有很大的進展。
他應該也看過這一些吧,在知道自己生病的初期。
那時的他是懷抱希望的嗎?或者這是他早就預期到的未來。他不想努力,所以才會攤軟的這麼快嗎?還是因為措手不及的病程進展,讓他原本有的一絲絲希望都潰散。

所以他說他累了。

對於做過的努力,累得不想再做了;對於等不到的未來,累得不想再撐了;對於自己的生命,累的不想再承擔。

可是他連自殺都不能。

所以他放棄,用意志力結束自己的生命。

不抱希望的人,凋零,是很容易的。

2 comments:

Anonymous said...

看完你的文章,我心裡有著無限感慨。


直覺ㄧ個人真的想要放棄生命的時候,是連十頭牛都拉不住的。
有時候我也會想著,到底能為這樣的人做些什麼。
讓我想起以前一個病人,總在每次由119送來醫院迷迷矇矇中跟我說著下次ㄧ定要自殺成功。

這種堅定的意念,讓當時的我著實嚇了ㄧ跳。

當然,幾次之後,他也真的燒炭自殺了。
成功的結束了他的生命。

我們可以丟一條繩子給這樣的人。
只是我們拉的住他的肉身,卻拉不住他沉倫的靈魂。

有時候我會深深懷疑,真的結束後他們是輕鬆愉快的嗎?是微笑的嗎?
還是會有ㄧ絲絲的不捨與遺憾呢?

不管如何,我想這些都是他們的選擇。

如果真的痛苦,苟活也是掙扎。

even said...

我還是堅持著我的信念
一旦個人的死不會影響他人
那麼他就有權利可以自行結束
但是往往
我們的人生都不是我們自己的
結束只是把痛苦轉嫁到其它人身上
很殘忍

這個話題實在有點沉重
我們改天再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