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August 17, 2007

沙漏。

她說,她還記得那天是八月十二號。
剛跟男朋友吵完架之後就發現自己懷孕了。
一個人坐在家附近的小公園裡慌張哭泣了一個晚上。

到了婦產科她看到超音波裡有一個圓點。在她的肚子裡,確實存在。

「著床在子宮裡,位置很正確,大概四五週。就快有心跳了,妳的決定是?」
老老的婦產科男醫師語氣平淡地對她說了這麼一句話。
她說她要回家想一想。

她還記得那一天早上,陽光很亮,她在他車上吃下一個漢堡。
面帶微笑,他們都準備好了,也決定了。

孩子,要拿掉。

吃下藥丸之前,醫生慎重地再讓她看了一次超音波:「妳看,還在,還沒有心跳,妳來得還算早。它根本不算一個生命。」
一樣平淡的語氣,輕描淡寫,卻字字打得她不能呼吸。

躺在病床上,她的子宮在翻攪、肚子痛著。

她覺得自己沒有流淚的權力。 沒有,悲傷的權力。
男人在旁邊望著她,沒有說話,他摸摸她的臉,告訴她,不要害怕,他在這裡。
然後她睡著了,很深很深地睡著了。
她夢見它哭著問她,妳為什麼不把我留下?
醒來之後,男人不在身邊。
她感覺到熱流在兩腿之間,於是自己到診間告訴護士:嗯…好像流出來了。
她從沒有覺得自己那麼空虛。整個人都被掏空了。
流失的不只是血,不只是那不算生命的生命;流失的,是她某部份的自己。

坐上婦科躺椅,張開雙腿,醫生內診之後拿出一個白白的小球體。
「就是這個,已經完全流出來了,接下來會出血,兩個星期後返診就可以了。」
她轉頭,看見男人站在遠遠的門邊望著,沒有走近。
於是她自己握住自己的手…在心中一直告訴自己這樣的決定是正確的。

回家路上,她從車窗裡望著跟早上來時一樣亮的陽光,她跟男人都沒有說話。
但是手是握在一起的。 至少還有彼此。

血就像沙漏一樣從她子宮裡緩慢又無聲無息地流了將近兩個星期。
用怵目驚心的紅提醒著她的失去。
傷痛也像沙漏一樣的在她身上過了更多更多的兩個星期。
到後來連男人也離去了。
沙漏變成了眼淚流出來告訴自己,她失去的其實一直都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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