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歲的中年男性,中等身高,瘦瘦的,戴著一副大大的銀色方框眼鏡,穿著厚厚的風衣外套,細長的臉被口罩遮掉一大半。
他來,在會談室裡,看來虛弱,聲音很好聽卻有氣無力,他對我說早上才剛動完手術把PORT-A拿掉,昨晚也沒睡好,一直提不起精神來,所以才會看來無精打采,請我見諒。
我笑了笑,把病歷跟筆擺到旁邊,先出門幫他倒了杯溫開水,等他慢慢對我說他的故事。
四年前,他的身體健康出了點問題,本來就不胖的他一直一直消瘦下去,原先以為是工作壓力太大,於是決定提早退休,在一次身體檢查時發現他得了直腸癌。
沒有經歷太長的否認期,他聽從醫師安排動刀,起初規畫的退休生活就變成化療療程。每一次的療程要打48小時的藥,整個療程還算順利,偶爾化療藥引起的噁心不適也可以忍得過去。
我想像當他躺在病床上看著藥從點滴滴進自己身體,在他體內有一場看不見的廝殺正發生。那些藥劑就像是準備出征去為他奪明天,帶著不知道夠不夠用,強不強力的武器,沿著血管一路過關斬將,劈荊斬棘,殺敵無數,同時,也損失。
那是一種很難體會的感覺,他說要受一點苦,那麼就會有希望能不死,只是有希望,不能保證。一切都是那麼虛無那麼不確定,雖然大家都知道生命無常,也許沒有明天,但那只是可能會失去,而他說,他是不一定能擁有。
兩者之間的差別他說不來,我也寫不透徹。
「知道死亡跟知道離死亡很近,是不一樣的,妳能懂嗎?」
我除了微笑,說不出話。
一年後,他的肺部出現7顆黃豆般大的東西,他說看到片子的那一剎那,他竟然很有玩心的對醫師說他的身上帶著七龍珠。
「七龍珠,妳有看過吧?」他的眼角彎了起來,看不見他的嘴唇,但我知道他在笑,淡淡的那種。
於是又開始了新的化療療程,這一次,副作用在他身上很明顯,睡不好、吃不下,已經不能用憔悴來形容當時的他。他說此後他經常整晚無法闔眼,心情始終非常煩躁;他盡可能的把身後事安排到最好,各方面都不要留下遺憾,他去了一些想去沒去過的地方,找了一些很久沒見的朋友,規則的在每一次時間裡返診,等待或好或壞的消息。而去年12月初,黃豆長成五元硬幣那麼大,惡勢力茁壯,擴散了,末期了,醫師說束手無策了。
他就此崩潰。
對待家人他少了耐心,看待事情他缺乏熱情,面對朋友他沒有自信,而生命,他覺得無能為力。
「〝開刀或化療都完全沒有意義〞,醫師這麼告訴我。所以今早我去把PORT-A給拔掉了,反正…不需要了嘛…呵呵」他的眼角又彎起來,頭卻低下,我看見他輕輕的把眼角的水珠擦掉,他還是笑,我知道,卻是酸酸的那種。
他抬起頭後又繼續說,從去年底他就不開心,不是憤恨不是不甘心,是一種他自己都弄不懂的情緒,於是他去參加一個〝負面情緒宣洩團體〞,在團體裡領導者要團員把人生中所有不開心的事情都說出來,希望他們充份的表露情緒獲得紓發,他卻談都不想談到關於自己癌症的問題。
他說領導者告訴他,不想談是因為他心靈深處是怕死的,他不願意死。
他一雙亮亮的眼睛定著看我,問我「有人是不怕死的嗎?」
我們後來談了很久,已經變得不是專業的會談,他對我說了很多他的事情,以前的,最近的,還有他曾經有所計畫的未來。他說了他之所以踏進鐵門裡,是因為他的所剩不多的日子已經沒有品質了,知道活不成,不代表也要活不好。當一個人基本的生理需求,睡眠吃飯無法滿足,其它的一切都不算是什麼。他明白自己已經沒有多長的路途,所以他不想用消沉的態度繼續下去。
『死路一條,也要走得優雅。』我突然這麼說。
他眼角又彎了,也笑出聲音來。
「是啊,我見不到我死後的風風光光,起碼不用見著我現在的淒涼。」
我們都在走著的,這一條人生路,殊途同歸,到底死路一條。
那麼,請讓我們,好好的,走得優雅。
4 comments:
很開心又可以看到王小康的留言版呦~~
親愛滴..請繼續寫下去
我會每天準時收看滴~~~~
是的,我回來了
你的留言版很愛躲貓貓,
叫它乖點,不要亂跑,
我也是忠實讀者,
也是會想留言回應滴!
重新開幕,神聖的約翰報到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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