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長得有點像舒淇,皮膚很好很好,又白又透又嫩。她來的時候總是沒化妝,穿的也總是毛衣牛仔褲,有時配夾腳拖鞋看來像個大學生,有時蹬上高跟涼鞋又顯得小小性感。
她不是個紙片人,是很性感的那種身材,豐滿的,女人味十足,男人會喜歡抱著的。肉都長在該出現的地方,像是胸前,像是翹臀,然而腰是細的,緊身牛仔褲包著的腿也是細的;聲音像個小女孩,卻不是很做作的那種娃娃音;很愛笑,呵呵笑出聲音的那種,笑聲很好聽,會讓人聽了也跟著把嘴角往上揚。
28歲的她看來不過20歲,可是她的人生卻像過了80年。
國二那年,家裡發生了一點事情;她是這麼說的〝一點事情〞。
那一點事情讓她必須中斷學業,扛起自己的生活,也扛起媽媽與外婆的生活;至於父親呢,「他帶來那一點事情,然後我也不知道他去哪裡了」她說。
要一個國二的小女生去做些什麼討生活呢?
有人帶她去了酒店,說是當公主就好,送送毛巾酒杯陪陪笑,錢比其它工作多很多,重點是,那時的她青春正甜,全身上下都是本錢。所以青春期還來不及正式開始,還來不及當個含苞的蓓蕾,她就必須變作一朵豔紅嬌媚的玫瑰。
鄭智化有首歌這麼唱『因為我們要長大,因為我們要成熟,因為我們要長大成熟才能保護自己』。 (註)
她的長大必須立即,成熟非得迅速。
她的世界因為燈紅酒綠而比其它孩子燦爛,也因為活在夜裡而比其它孩子更為陰暗。
賺了幾年,她遇見一個男人,待她很好很好。那男人是個老闆,酒店老闆。於是她離開了酒店,從小姐變成了大嫂,從在店裡對客人送秋波微笑,到後來踏進大門時所有人鞠躬問候大嫂好。
「那時我才20歲啊!妳20歲的時候過什麼生活?我要做的,就是每天逛街。陪其它跟我一樣無事可做的大哥女人打麻將,下午去spa或是做指甲。我開X5,我住在仰德大道,我什麼都不用費心,我只要負責漂亮,負責花錢。」
可以感覺她並不是在對我炫耀,她就只是在陳述一件事情,軟軟的嗓音因為幾年的煙酒帶著沙啞,笑容還是有的,只是我想當時的她笑起來應該更甜。
那男人也不是只當她是個寵物般養著她,他對她說人要對自己有規劃,於是他讓她入了兩間酒店的股,讓她分紅;即使是已經與男人分手多年的現在,她不用工作每個月也還是有著不錯的收入。
交往四年多的時間裡,她試圖要為他生個孩子,並不是因為可以圖到更多,是因為男人想要。他說的,他想要一個他跟她的孩子,可是她不知怎麼就是沒消沒息,然後就像一般常見的情況一樣,男人愛上別人,他要她離開。
X5沒了,陽明山再見,所有人見到她就當作沒見一樣,別說鞠躬,連眼神都不會為她停留。
於是她帶著25歲青春尚存的肉體,離開了台北,回到她的故鄉基隆。
在她很好過的那幾年裡,對家人總是有求必應,她成了家人的人體ATM,媽媽外婆要錢就算了,連舅媽弟弟的小孩要開店做生意,舅媽都對她開口;不是借,是提領,所以不用償還,於是理所當然。
而男人離開了她以後,家人並沒有放棄她,並沒有放棄對她予取予求。
她就應該要拿得出錢來給他們的,她就應該要讓表妹表姐表嫂買LV的,當她拿不出來的時候,爭執就來了。
於是媽媽婆婆還有所有家人都對她不諒解,罵她怎麼會守不住一個好男人。
而人生總是這樣,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她,懷孕了。
就在男人不要她了以後,她有了他的孩子。
她回去找他,他說她如果要生隨便她,他會給錢,但不會帶在身邊養,孩子他不要。不愛她了,怎麼還會愛她的小孩?男人一向是個很絕決的人,她再清楚不過,所以收下男人給了一小筆錢之後,她決定還是要把孩子拿掉。
就在子宮收縮剝落著、雙腿間持續流著血的那天早上,她覺得她應該要跟世界說再見。她跳下基隆港,站得高高的,狠狠的頭下腳上的那種跳法。
當然沒有死,不然我不會知道她的故事;人生就是這樣,想要的要不到,想做的總做不好。
她沉在海港邊的淤泥裡,昏迷了兩個星期,離死亡很近很近,可是她還是活過來,把雙眼又睜開了。
她明白自己沒有所謂的家,就算再盼望再期待,她知道那裡不會給她溫暖,再一次,她必須快快的長大成熟,因為她還是要保護自己。
選擇了離開台北,到了高雄。
她想做點別的什麼事,想重新開始,但她國二肄業的學歷讓她碰壁。一個朋友找她去她的店裡幫忙,「她說我台北下來的說不定可以刺激一下店裡的業績」。她答應了,說好只陪酒,不出場,朋友保證沒有問題,她又當回一個漂亮的酒店小姐。很幸運的,她一去就被一個大老闆看上,天天來店裡開酒消費,於是她第一週就業績第一,把第二甩得極遠極遠,穩穩的,站在紅牌那個位置。
然後,暗箭來了,其它小姐故意害她做了另一個男客的S,小姐再去大老闆那邊〝面有難色的吞吞吐吐說她背著老闆跟別人出場,她們實在看不慣〞。但對著她還是一樣熱情親切問她高雄這麼熱她待不待得慣。
她對我說,比較南北兩地的酒店小姐,她的心得是「台北人,冷如冰,真性情;高雄人,熱如火,真心機。」
後來她隨意的到了台灣其它地方,宜蘭花蓮台東台南,有男人的地方,她就不怕沒錢賺。
越明白這一點,她心裡越自卑,為自己的學歷耿耿於懷。她看很多書很多雜誌,從每個不同的客人當中,賺錢也賺人生的智慧。所以跟她談話不是空洞的,她的腦子是有在運作的,客人喜歡她,她也比較喜歡聰明一點的自己。
一年多前,她來到台中。我第一次看見她,她是來拿安眠藥的。
她先說她睡不好,再講到那些故事,很坦然的,說每一件事。
後來,固定回診的時間也會遇見她,她說她在台中的生活還不錯,不打算那麼快工作,養了一隻狗,生活的重心都在牠身上,「狗真的是最忠實的朋友,牠什麼都不跟我要,總是陪在我旁邊,有牠我就很安心。」
半個月前,她打電話到醫院來道別,她說她要走了。
救護車把她又送來了。
吞了幾十顆的藥,要走前確切的說了她的住處及電話,教科書上說,這類的病人或許是作態但還是有危險,這是一種call attention;經驗說,這樣的病人其實不那麼想死,渴望被關心。
她說她是真的絕望,真的傷心,真的受傷。
她說這次是因為她養的狗生了小狗,其中一隻她最喜歡的卻死掉了。因為公司不讓她休假好好照顧狗,她自責萬分。
而前陣子她才又拿掉一個小孩。她為她身邊消失的生命感到難過。她覺得是她的錯。
14個生命從她的體內剝落消失離開。是的,14個。
住院期間,她來會診,旁邊跟著一個看來老實的男人。她說那是她男朋友,賣魚的好男人,一直想娶她,但,「我太髒太髒,沒辦法嫁」她說。
她還是一樣皮膚很好很好,又白又透又嫩,聲音還是娃娃聲,身材瘦了一點,但該有肉的地方還是不缺,笑容也還是有的,只是不再那麼甜。
4 comments:
註
個人非常喜愛的一首歌
叫"青春啟示錄"
這些天聽著他的cd
啊~很有fu
看了讓人心揪著痛啊...
小康~
心裡有事睡不著 於是來哇哇叫一番。
你的故事主角,跟我聽到的故事很有那麼一點相似。只不過我的故事主角又再老了十幾歲。
人生啊...不過就是相同故事在不同時空無止盡的重複。究竟可不可以不再犯相同的錯誤?...
再寫信給你吧~ =)
to skylee:別痛別痛。
to賈姬:嗯。隨時歡迎你的哇哇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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