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診區的電視播著的是總統大選的相關新聞,千篇一律,傳出來的叫罵聲群眾聲很沸騰,等待的患者很認真的看著,討論著;各診間叫人鈴此起彼落的響著,只有那個男孩靜靜的坐著,看著自己膝上那本厚厚的原文書,一隻鉛筆輕輕的在書上寫著。
我叫了他的名字,領他到會談室,發現他很高很瘦。面對我坐下的時候腰桿挺得直直的,兩個眼看著我的眼睛,很有禮貌的對我點頭微笑。
男孩臉上有一兩顆代表青春的紅色痘子,頭髮簡單清爽不若其它日本系男孩花俏,手指乾淨修長,交握著放在桌上,他的聲音低低的,語調適中,說話慢慢的,把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認真的表達每一句話,會談時聽不到他說任何一句時下年輕人常說的黑話。
是個才19歲的大男孩,今年大四,在台北念書。
第一眼印象令我非常欣賞。
「我的家庭關係是很簡單的,只有我跟我的母親,可是妳應該明白,那卻也很複雜。」
這是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會談時他總是稱呼媽媽為母親。
我的母親。他這麼說。
他說母親是個要求很高的人,對別人,對自己。特別是她生命中重要的兩個男人,丈夫與兒子,她總是帶著最高標準在檢視。
國小時,父親自行創業失敗,母親經常言語刺激,她希望丈夫重新振作,沒想到卻讓丈夫情緒越來越無法自控,他把她加諸於他的精神壓力,用最原始簡單的方式反撲,她罵他,他打她。
家暴就這樣開始。
「其實他們兩個都是加暴者與受害者,沒有誰對誰錯,我只覺得我的父母親真的辛苦」。
他說父親的學歷不高,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父子之間的情感連結並不強烈,生意失敗之後的父親更加沉默,他知道父親承受了很多社會上以及妻子方面的壓力,但父親不懂宣洩,長期的壓力導致了憂鬱症,身心都受到很大的折磨。「他的痛苦讓他生病,但我父親從來不是個合作的病人,情況於是越來越糟,有好一陣子我認不得父親,他對我而言幾乎是個陌生人,唯一聽到他說話的時候,就是在打罵我的母親。」
這樣的壓力終於讓父親投降,在男孩國三的那一年。
父親自殺。
父親過世的時候,男孩說他異常的冷靜,沒有哭,能吃能睡。
他說當時他一點也不覺得哀傷,對父親也沒有埋怨責怪,父親死亡就如同天空下大雨一樣,他不能掌控,安心接受。
我問此時的他對於當時的事情如何看待,他想了很久之後說:
「現在想來我是難過的,因為我覺得父親這樣做並不值得,他太早放棄自己了,但我明白那有一部份原因來自於我的母親。這麼做他至少不用再繼續掙扎,我不為他高興,我只希望他安息。」
說完,男孩還給了我一個微笑。
那麼平靜,那麼釋然。
母親是個國中老師,因為教學認真要求極高,一向以來都是帶領升學班,她把每個孩子都教育的很成功,她很自豪,她覺得她的兒子應該要更加的優秀。
「我非常知道每個母親都很關心自己的孩子,當然我的母親也是。只是她可能不覺得她的關心對我其實是一個很大的負擔。我願意承受,也一直在承受,只是她那麼尖銳那麼不理智的話語常常使我受傷。」
母親的言語攻擊不只針對他,他說母親沒有朋友,也不跟親友聯絡,因為沒有幾個人願意忍受被處處挑剔。母親有自己的生活,但她把所有心力放在他的身上。
母親在男孩身上寄予了太多的期望,對自己的、對丈夫的、對孩子的、對其它人的,她全部一落一落的放在男孩肩膀。
她對他說她要的不多,只希望他將來過得好。
「我想我或許可以說,我的母親為了我而活。」
男孩本身也沒有太多朋友。
國小到現在,他能夠說話的同學只有三個,兩個出國了,一個總是很忙。
他說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對於人總是不信任。漸漸的他發現自己說話越來越像母親,總是不留情面,彷彿地球是繞著自己轉的;上大學之後,他遭到班上同學的排擠,一向不熱的人際網絡面臨更大的低潮。
他開始修正自己,學著面對自己的情緒與壓力,人際問題改善了一點,卻還是提不起興趣去參與年輕人應該有的活動。他每周一到四在台北宿舍,五六日就回台中陪伴母親。
「一開始我被排擠,後來卻是我自己選擇了疏離。」
他總是無法融入,在那樣青春燦爛,熱呼呼暖烘烘的氛圍裡。
也越來越無法面對母親冰冷的語氣。
母子衝突變多,他不再認為母親就是唯一真理。
對於不正確的指責,他會反駁母親。他試圖導正母親的錯誤認知,這樣的舉動總是得到母親的一句『你要跟你爸爸一樣對我精神虐待嗎?你要跟他們一樣嗎?』
啊,母親總是覺得錯不在她,她始終都只是個受害者。
他早就知道這一點,卻到後來才明白一切無法改變。
母親對他很好,他說「如果以一般世俗判定的眼光來看的話」。母親讓他衣食無缺,他只需要專心的念書,有充足的零用錢,生活上,不勞他費心。他只要簡單的把書念好,當個聽話的好兒子。
一切都是為他好。
一切都只是希望他好。
如此簡單的心願啊。
像蠶吐出的細細絲線,緩慢又仔細的纏繞著,終於結了一個好厚好重的繭。
而他在繭裡好多年。
1 comment:
那是種迷思
很複雜
但其實也很簡單
只是有時很難去選擇
也很難去割捨
唉~這就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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