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各位,小心,肝。
前天幫老闆去看了一個肝癌的會診病人,40歲男性,已婚,有兩個女兒。今年八月才因為腹脹到醫院檢查而發現了肝腫瘤。16公分那麼大。
進一步化驗,malignance 惡性。白話一點,死亡只是快或很快的問題。
他皮膚很黃很黃,肚子很大很大,腿很腫很腫,手臂卻比我還細。一直坐立不安,想要回家。看到我一直對我鞠躬說謝謝,謝謝,請讓我回家。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誰,只要是白衣服的對他來說就是醫生。他不是笨,只是已經開始意識模糊。
在旁邊照顧著他的是他的太太,白白瘦瘦,很有禮貌,臉上掛著笑。
她告訴我,因為工作的關係,他經常要喝酒應酬,常常都是喝到大醉不醒,吐到昏天暗地。
「但是他的身體狀況一直很好」她說。
後來病人突然的一直腹脹,怎麼看醫生都沒有用,到了大醫院一檢查就聽到這個五雷轟頂的病名。而且因為已經轉移,大醫院說積極的治療沒有意義,吃藥只是延緩他會越來越沒有品質的生命。
怎麼可能會想放棄,於是他們開始四處打聽,聽說了敝院有一個”很有名”的醫生,於是轉來看看是不是還有一線生機。
名醫說,有新藥,他對治療效果很抱希望。
於是他們選擇了留下,要跟16公分大的腫瘤拼一拼,所有希望灌注在新藥上。
那個新藥就像是他們的大樂透。
怎麼知道,住進來的第三天,病人就”怪怪的”。
他先是忘了自己還有女兒,再來老是看到乾淨的床上和地板有蟲在爬,老是說”有人要來帶他去照相”,一直看著門口喃喃著”你們為什麼不進來?”,而天曉得病房裡只有老婆與他為伴。
到了夜裡,無法安眠,一直起床繞著病房走圈圈,一直抓癢,一直說”我要回家”。
當科的不明所以,於是會診我們一起想想辦法。
我去看他的時候,他眼神渙散,只肯穿著一條內褲,無法維持同一個姿勢超過三秒鐘。
『你有幾個小孩?』我問他。「兩個」他比起兩隻手指對我說。
『他們幾歲?』我再問。「兩個」他一樣比起兩隻手指對我說。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人在哪?』我又問。「兩個」沒錯,他還是舉起兩隻手指對我說。
隔了一天再去看他時。
太太白白的臉上沒有笑容,眼眶是紅的,一見到我們,眼淚就掉了下來。
「他不說話了,好像聽不到我,一直動個不停,好像很難受。我現在只希望他可以舒服一點。」
「他不對勁,我不懂專業,可是他一直一直抓癢,無意識的吐出粉紅色的口水,這樣不對,我知道這樣不對。」
我想起我當小護士的第一年。
那時候我照顧一個也是肝癌末期的中年阿伯。長期飲酒引起的肝硬化,而後變成肝癌,發現肝癌只有短短半年。
兩個病人長相不一樣。但是那樣黃黃的大肚子,腫腫的雙腳,一模一樣。
某一天早上,我照常規在做著治療的時候,那個阿伯,突然吐出大量的鮮血。在旁邊的他老婆和我都嚇傻了,不知該怎麼辦,按了緊急鈴讓別人來幫忙。
然後學姊跟住院醫生進來手忙腳亂的開始急救。我一點功能也沒有,在旁邊發呆了好一陣子。等到一切結束以後,我只記得,病人的太太哭的很慘很慘;有一個年資很長的學姊溫柔的把我帶到休息室裡,教我怎麼寫記錄,順便平復我的心情。
「妳沒有念過書嗎?關於肝癌病人會食道靜脈破裂吐血,妳不知道嗎?」她的口氣相當溫和。
『有…但我不知道現實生活看到會是這樣。』我哭了。
不是因為學姊的問題,也不是因為病人最後沒有救回來;或許是因為我還聽得到病人老婆那淒厲的哭聲,或許是我覺得自己很笨,但更深的原因是我真切的感受到生命很脆弱,死亡很靠近,我很無能為力。
從此以後我很怕肝癌病人。
特別是中年男子,好一陣子那是我的罩門。
雖然隨著資歷變深,感受變淡, 護理經驗變豐富。我不再那麼害怕突來的緊急狀況,我變得在急救過程中有功能,我處理急救無效的病人時不會再哭得那麼傷心,我可以在家屬痛哭失聲時遞上衛生紙說”節哀順變”,下班後可以安心的吃飯跟入睡,我了解生老病死不過就是那麼一回事,無能為力就是無能為力,我是護士,不是神。
之後我甚至可以有點冷酷無情的對朋友說”那些自己喝酒喝到肝硬化的人實在是浪費醫療資源,醫好以後他們還不是出去喝酒,再把自己喝到痛苦萬分,然後又住院,然後再醫,不斷不斷的循環,沒有意義。”
這次這個病人,我雖然沒有哭,但也沒有冷血到覺得他是自作自受,畢竟他喝酒是為了工作為了生活,每個人都有自己討生活的方式,我尊重。
在我身邊親愛的你們,請好好照顧自己好嗎?
注意身體,小心開車,小心意外,小心肝。
2 comments:
我曾經聽過一個醫師說的笑話,
有個護士對著酩酊大醉的男人說了好幾次「小心肝」,
結果那個男生終於醒過來似的,很大聲地回道「小寶貝」,
唉...已經醉到不省人事。
會下這個標題,的確是因為想到那個笑話;但是生命真的很可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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