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September 06, 2007

他們那一家。

第一次來的時候是一家三口,相當平凡樸實的一家人。
爸爸並不高,瘦瘦的,堪稱斯文長相。媽媽就是在市場大賣場隨處可見那種,很有台灣好媳婦味的樣子。
病人是兒子,一個國二的小男生。
來的時候,媽媽紅著眼說,數理資優生的兒子突然在課堂上解不出一題很簡單的題目。整個人傻了、笨了、話都不會講了,連吃飯吞嚥洗澡的基本功能也不見了。
爸爸在旁邊溫柔細聲的告訴兒子喝牛奶,咬麵包,不要緊張不要害怕,爸爸媽媽都在旁邊,漂亮阿姨不會害你。

空氣中飄散著一股我再熟悉不過的,精神分裂症的味道。

我問媽媽是不是有聽小男生說過家裡有監視器,有人要害他,大家都在罵他等等的話。再問媽媽是不是常發現小男生突然間發呆像在聽旁邊的人講話,冷不防還會笑出聲,但明明身邊沒有半點聲音。接著問媽媽有沒有覺得兒子變得笨笨的,有點退化,最近是不是不愛吃飯不愛洗澡,晚上睡不好。
媽媽點頭點頭再點頭。
在這同時,我一邊看著小男生呆呆傻笑,嘴唇開開合合,傻呼呼的樣子。

我跟爸媽解釋了精神分裂症;如預期的接收到不被相信的眼神,如預期的聽到他們說這應該是壓力太大卡到陰等等之類,更如預期的被他們問了”什麼時候才能看到真的醫生”這種話。
微笑點頭。要父母一下接受優秀兒子精神有問題實在太強人所難。
我也希望小男生只是短暫的被卡到,但是他脖子上那五顏六色的平安符,手上少說四五串的佛珠,我想他已經在各個廟宇神壇穿梭一陣子了。

後來,老闆也覺得小男生是精神分裂,開了藥給家長,再次衛教了精神分裂症。
該知道的還是要知道,該來的總是要面對。
很多事不是你不想要就可以不接受的。

後來接收到關於小男生的訊息,是家長說他突然的又靈光起來了,正常了,順了。
於是可以被想見的是藥沒再吃了,神也不必拜了。
我擔心。老闆也擔心。

昨天再一次見到那個小男生跟媽媽。
相當糟糕。
小男生眼神渙散,肢體僵硬,行動緩慢,無法說出完整的句子。坐立難安,躁動又易怒。
身上濃濃的那股味道還在。
媽媽一樣紅著眼說,她以為小男生好了,因為都可以上學寫功課考試吃飯看電視,以為病好了當然就不給他吃藥了啊。
怎麼知道前兩天小男生突然發了狂。
發了狂的在半夜奮力衝向媽媽,發了狂的拿刀說要死要死,發了狂的對阻擋他的爸媽又踹又抓又打;爸爸胸前一道很明顯的抓傷,媽媽手上腳上一塊一塊的瘀青。
聽說家裡還有一個弟弟也一樣滿身是傷,小男生給的傷。

因為是這樣的不受控制,只好以短效針劑來處理。

幫小男生打完針以後,躺在病床上的他還是不安,身體應該是無力的,卻一直掙扎著要爬起來。我在旁邊又是安撫又是強壓,很怕他天外飛來一拳,然而他只是把我的手抓著,看著我的眼睛有氣無力的對著我說:握…我…。
我問:你要我握你的手是不是?小男生點頭,用力的把我握著,眼睛閉了。
於是我坐在床邊,在他不安的睜開眼時拍拍他,只希望他好好睡一下。
轉過頭我看向媽媽,依然是紅著眼,偷偷在擦眼淚。她說:怎麼會變這樣?
我空著的另一隻手拍拍她的肩膀,請她也在旁邊休息一下,對她說:這幾天妳也很累吧?我在這邊妳可以稍微睡一下。
她哭了。邊哭邊自責的說,一定是兒子太在意成績,受不了功課變差的打擊才會這樣,她說也許是自己把孩子保護的太好,才會讓他對挫折一點都承受不了;她說她不求兒子考試成績好,只希望這個資優兒子可以像小兒子一樣,不那麼聰明卻樂觀又陽光。她說為什麼沒有多生一點樂觀的想法給他,為什麼兩個兒子不能平均一點?

知道嗎,他只是生病了,病在腦子裡。
不巧的是這種病是大家都會貼標籤看不起的病,高血壓糖尿病這種一樣終生要吃藥,器官受影響的病可以被接受,精神分裂症就是恐怖可怕很危險,上輩子沒做好事才會有的報應。
一樣是要花心力照顧的家屬,可能得到的不是溫暖的支持,相反的要被質疑妳是不是也會有問題,在表示同情的同時,一邊也希望妳能離大家遠一點。
很辛苦,很心酸,很不公平。

她問我他是不是這輩子都好不了。她問我未來的狀況是不是只會更糟?
我不敢用我一向直接的口氣告訴她,是,這是一輩子的事。
我答非所問的告訴她,藥物的控制很重要,一定要按時的吃藥,不能自己當醫生;病人的情緒跟想法有時是不受自己控制的,他不是有意要傷害妳。而為什麼會生這種病到現在也沒有一個百分之百確定的原因,但千萬不要覺得這是妳的錯。
我告訴她,會越來越穩定的,但還有一小段辛苦的路要走。
我沒說康復,說了穩定。我不曉得她懂不懂我意思。

她突然的看著手上的傷說:他竟然打我,我好害怕,我竟然出現了恨他的念頭,我恨我自己的兒子…我最痛恨的就是人家打我…。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但是我竟然恨他了。
像是回到以前的世界裡一樣,她幽幽的問我:以前的事情會不會害我兒子生病?是不是以前的經驗讓他瘋了?可是那些傷都是在我身上的啊?我都有安撫他們的啊?我沒有讓他們去承受的啊?
原來…媽媽也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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