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進來的時候,肢體很緊繃,表情很緊張。
她38歲,已婚,兩個女兒大的六歲小的四歲。
「我…需要幫助。」
她在六年前,女兒滿月沒多久的某一天,突然左腰劇痛,送到急診之後醫生說〝腎腫瘤破裂。〞
她傻了。是腫瘤嗎?是癌症嗎?那…會死嗎?
Why me?
經過好幾間醫院的診治,她的腫瘤慢慢得到控制,她說「該說是幸運嗎,腎腫瘤是一個惡性度很低的癌症,存活率很高。」她也慢慢的接受自己生病的事實,再痛苦都不能放棄生命,因為「我的女兒還很小。」
她開始養生,她珍惜生命,她花很多時間在跟家人相處,花很多時間接受自己。
後來先生得了C型肝炎,接受干擾素治療的同時也併發了憂鬱症。
她說,先生是個很樂觀的人,在她生病的那陣子,先生總是溫柔體貼的告訴她不要難過,要保持希望。他為她帶來陽光,照亮她往前的路。然而,這個陽光也被烏雲遮住了。
「他常常傳簡訊跟我說,他覺得活著好痛苦,我知道那不是他本來的意思,他是生病了,好可怕…那樣的感覺好可怕。」
「我陪著他看醫生,他規則的服藥,隨著干擾素療程結束,他好了。」
今年的四月,腫瘤變大,反覆求診了幾間醫院後,她接受了必須切除左腎的事實。
術後的切片結果顯示”帶有一些惡性的指標”。
「我搜尋過,腎腫瘤不是好發於50-60的中年人嗎?我才38歲,我的小孩還那麼小,我的家庭那麼好,我還有好多事情沒有做!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是我?」
「老天爺為什麼給我一個那麼好的家庭,又給我一個會提早離開的可能?」
八月她手腳關節開始隱隱作痛,她害怕…她覺得又會有什麼降臨在她身上,她去推拿、去按摩,她不願踏進醫院,她要相信自己只是單純的肌肉痠痛。
一直沒有好,她於是去了醫院檢查,抽血,發現,發炎因子。
醫生〝懷疑可能是類風濕性關節炎。〞
她想起有一天推拿師跟她說「最怕的就是類風濕性關節炎,那到最後會動不了,都要靠人幫忙。」
為什麼…又是我?
「我知道要正向思考,我知道要樂觀,我知道要抱希望,我都知道,只是…心是很難控制的!為什麼現在我連強迫自己快樂的能力都沒有?」
沒有什麼痛苦過不去,天黑之後就是天亮,只要相信就會有希望。
每個人都知道。每個人都會講。每個人在不難過的時候都會告訴別人沒有什麼好難過的。
只是,真的,有些人,他們不是不知道,是真的做不到。
他們都知道哭是一天笑也是一天。
但是他們就是擠不出笑容。
每個人都問他們你們為什麼要這樣。他們也每天都在問自己為什麼我會這樣。
他們問上天『為什麼是我?』他們生氣,氣自己。氣自己要靠別人甚至是藥物來讓自己〝跟其它人一樣〞。
『這樣的人生有夠失敗。』鐵門後的病人這麼跟我說過。
有人嗤之以鼻『這根本就是自尋煩惱,我才不相信憂鬱症這種狗屁』
有人保持距離『我不知道要跟他們講什麼,萬一哪句話講不好他們去死那我不倒楣了』
有人愛莫能助『我很想幫啊…可是我受不了人家一直哭,我又不是沒有自己的煩惱』
有人無法理解『餓了就吃躺了就睡,有那麼困難嗎?不過就是失業失戀,有那麼嚴重嗎?』
有個病人跟我說,她每天都要深呼吸好幾次才有勇氣照鏡子看自己的臉,她覺得自己很醜,但是我告訴她她比誰都漂亮。因為她是那麼努力的跨出那一步,她用了那麼多力量為自己上粉上口紅只為了來診間告訴我們她不想放棄她自己。
對正常的人來講,在一樓奔跑跳躍並不困難。但要從地下五百呎甚至更深的洞裡赤手空拳的爬上來要多努力卻不是一般人可以想像。
沒有到過谷底,不會知道那裡有多冷。不會知道他們心裡有多怕。不會知道他們問著〝WHY ME〞的時候有多無奈。不會知道他們的眼神有多無助。不會知道地面上的陽光原來是那麼那麼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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