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November 26, 2007

他們,和他們的世界。

前些天走進診間裡看到一個穿著藍色毛巾布浴袍的男子,推著點滴架,坐在診間椅子上跟老闆會談。
多看了他兩眼,因為他長得好看,濃眉大眼,皮膚又白又乾淨,聲音低沉厚實。
但是空氣中有一股…沒洗澡的味道。

父親在他兩歲時就過世,他沒有其它兄弟姐妹,相依為命的是他的母親。
男子沒有固定的職業,他之前都跟媽媽說他是個〝程式設計師〞,他在家裡工作,工作室的電腦從不關機,屋子裡滿滿都是紙張與檔案夾。
「看起來真的很忙。」媽媽說。
直到有一次。
他跟媽媽說他要到龍潭去開會,西裝筆挺的,拿著公事包出門。
卻兩天沒消沒息。
後來警察通知了媽媽,他人在龍潭某個派出所,精神狀態怪怪的。
「他就這樣從台中騎機車到了龍潭去。」
而那邊並沒有什麼會議等著他,他會去,很單純的是因為他的幻聽在召喚。
母親回家整理他的東西之後才發現,工作室裡全是無用的東西,她兒子一直在〝他自己想出來的世界裡生活〞。
他發病了,精神分裂症。

妄想系統越來越強大,他認為他的母親是來自黑魔法世界的人,而他擁有著黑暗世界想要的龐大力量,黑武士派他母親來地球監視他,等著有一天要把他的力量帶回黑暗世界去。

『這位女士,我跟妳的事情不要連累到無辜的地球人。』
他對帶他來會診的母親這樣說。

6年前在北市療代訓的時候,有一個女病人,外交官的女兒,從小在國外長大。
她平時不太說話,靜靜的看著每一個人,按時參加活動,規則吃藥。
從來不曾提到任何幻聽與妄想。
幾天後我接她當個案的第一次會談就踩到地雷。
她那時感冒,打完噴嚏之後我假會的對她說「God bless you.」
她的眼睛一閉,雙臂展開,臉孔朝天。
幾秒鐘之後她衝出會談室。
『come here everybody, God have something to tell you all!』
我追出去,看見其它病友見怪不怪的搬了椅子在她面前坐下。
女病人開始講了一大串的英文。她在把神的話語講給大家聽,用她最熟悉的語言。
在那個當下,她是神的使者。
我走到另一名工作人員旁邊,他笑一下跟我說「妳對她講到上帝齁?不要緊,她佈道完就會乖乖回房間睡覺。」

一個之前日間病房的年輕男病友,20出頭歲,在高二那年發病。
他覺得有人監視他,他的電腦、MP3、日記本全都被人密切監控著,所有的人都在談論他的事,他覺得自己赤裸裸的在世人的面前。
他很害怕,一直注意著許多小細節,他使用病房的電腦之後一定會把COOKIE刪除,寫過字的紙一定會撕得很碎很碎,他不要別人看他一眼,不要聽到自己的名字從別人嘴裡冒出來。一切一切都會讓他崩潰。
他深深相信自己的妄想是真的。

他活在不安恐懼裡,耳旁一直不停的有幻聽在對他說話,眼睛不敢與人接觸。
不看電視,因為〝他們都在對我傳遞訊息〞。

我們一直努力的要建立他的病識感和現實感,告訴他他擔心的事情都不是真的。

我們用我們所謂〝正常〞的認知去建立我們要他們相信的事,希望他們不要因為那並不真實存在的事情和聲音而無法好好生活,不希望他們躲在角落。對我們而言,那怪誕的世界太遙遠,太無法想像,所以那就〝不是真的〞。然而他們的神情讓我知道,或許那是個虛無的世界,但,〝感受無比真實〞。

妳不是我,妳不知道那感覺,為什麼因為妳們感覺不到這種恐懼,妳們就說這是我的妄想,為什麼,要我相信妳們的相信?』

2 comments:

怡芳 said...

每每閱讀了你寫的'那一扇鐵門之後'的文章,腦中都會浮現好多好多的感觸與回憶,有時心中也會有所悸動...
記得我剛剛踏進精神科的領域,首次跟診的時候,當時的醫生對我說:其實社會認知上所謂的瘋子,充其量也不過是因為他們的想法及感受在這眾多人口中的所佔比率少一些,所以人數較多的一群就認為自己是'正常人'!
所以我們只是很幸運的想法跟'大家'一樣..我們感受不到少數人的感受

陳小芳^^

even said...

我覺得能在精神科工作真的是一件很開心又幸福的事,不管是以前13b的可愛病友們或是我現在鐵門裡看到的這些,常常我都覺得他/她們也給了我相當程度的治療,教我認識這世界。
那樣單純直接的行為與想法,在我們這些"正常人"的生活中已經消失太久。
我還記得dr.盧那時說過,或許有一天幻聽妄想是一種常態之後,就換我們要在病房裡接受治療了。
這畢竟是一個相對的世界,不是絕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