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歲的陽光男孩,在德國念大學,某一次暑假回台灣時,爸爸帶他進來診間。他說:我不快樂。
他不想跟他的buddy一起打球、玩耍,他不想上學。
他說他最大的問題就是每晚睡不著。
他整個人莫名低潮,沒來由的煩躁。
他說:一切的一切都讓我不開心。
他覺得那是因為家人都在台灣,只有他一個人在德國念書。
他跟父母解釋因為歐洲的氣候總是陰冷,心情也被影響。
「lonely…I think.」他為自己下的結論。
他拒絕抗憂鬱劑,「我沒有生病,我只是低潮。讓我睡覺,我就會好一點,我自己知道。」於是他帶了一些安眠藥,暑假之後就回到德國繼續他的學業。
有幾次,男孩的爸爸打電話到診間。
『他在那邊…好像越來越不對勁。』
爸爸說男孩打電話回來台灣的時候”總是有鼻音”。媽媽飛了過去,發現兒子幾乎天天關在房裡。於是,媽媽替他請了假,把他硬是帶回台灣。
第二次再在診間看到男孩是一年多以後的事,他瘦了一些。
陽光變陰天。
「我真的不知道我怎麼了;不拉開窗簾,我怕天亮,但是晚上睡不著我也害怕;我鎖上房門,不跟任何人講話,趁著夜裡爸媽都睡了我才出房門隨便吃點東西,我不要看到他們,應該說我怕他們看到我。
有人說這是壓力,come on…我有什麼壓力?我爸他的工作才是壓力很大,但他每天都笑嘻嘻的。
以前我都覺得depression是外國人想出來嚇人的東西,怎麼可能不快樂會是一種病?
但我想我真的像妳說的一樣是生病了。
我覺得我的身體旁邊有四面牆,you know…東南西北,透明的,一直擋住我往任何一個方向前進。我使不出力,我推不動,我努力,我自己在德國一直有努力,我要靠自己,but I just can’t.
我以前不是這樣的人,I used to be positive!」
他小小細細的眼睛看著我,眼睛裡充滿血絲,他告訴我來之前他有兩天沒有睡了,他本來前一天就掛好診,卻走不出房門,他害怕,他覺得這世界會拒絕他,因為就連他都快要拒絕接受他自己了。
他看了我好一會,問我「WHY ME?」
WHY ME?
大家都這麼問過,我也回答過幾個人同樣的問題,雖然我給每個人的答案都不同。
WHY ME?
我自己也這麼問過。
然而答案對我而言不是那麼重要。
因為就是你了,它已經發生。
弄清楚答案並不會變成”NOT ME”。
我了解那種無法接受,我了解想討價還價的期待;我了解那一點點的憤怒,一些些的恨,還有一絲絲的哀愁。
我知道怨天怨地卻其實最怨自己怎麼那麼不中用。
我也知道其實心裡想問的有時候不是WHY ME?而是WHY I CAN’T HANDLE IT?
我了解那種表面看來灰暗無力然而確實存在心裡的波濤洶湧。
4 comments:
回應給在台北的那位朋友:(我有看到妳的留言,為了尊重妳,但因為留言無法隱藏,我把留言拿掉。)
我知道藥物對大部份病患是很難承受的,吞一顆藥有時候要用掉的力量大得嚇人,有病患跟我說過〝那等於承認自己人生很失敗〞。
一部份原因我想來自於這社會的標籤以及污名化。
不管怎樣,我都心疼並且敬佩那些為自己努力著的患者。
相信妳也是。
我為妳的朋友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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